姐来周安市,是那年四月的事。
她打电话来说要出差,顺便来看看我。
我问她要不要去车站接,她说不用,在周安待过好几回,老街老路都认得路,自己过来就行。
我拗不过她,只好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,挂断电话后,心里却莫名悬起一丝不安。
这段日子我过得看似按部就班,可心底藏的心事像压在胸口的重石,连至亲靠近,都忍不住多了几分忐忑。
她到的那天是个星期五,午后的阳光褪去了春日的柔意,晒得人微微发暖。
三点多钟,我提前走出农科院的办公大楼,院门口那几棵栽种多年的梧桐树抽出了浓密新叶,枝繁叶茂的树冠撑开一片阴凉。风穿过枝叶缝隙,卷起地上零星的落叶,沙沙作响。
我抬眼望向马路尽头,没过多久,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缓步走来。
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,款式简约大方,是这个年纪偏爱的稳重样式。
一头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,整整齐齐盘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,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皮质公文包,边角被磨得微微泛白,看得出是常年使用的旧物。
她步伐不快,走在树荫下,身影被枝叶切割得忽明忽暗。
“姐。”我快步迎了上去。
她停下脚步,目光从我的头顶缓缓落到脚面,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了我一遍。这个动作,还有她眼底带着关切的神情,和母亲每次见到我时如出一辙,看得我心头一暖,又有些不自在。
“瘦了。”她开口,语气里满是心疼。
“哪有,”我无奈地笑了笑,“前几天单位组织体检,我特意上秤称了,反倒还重了两斤。”
“怕是那秤年头久了,早就不准了吧。”
她弯起嘴角笑了,眼角浅浅地挤出几道细纹,常年伏案工作留下的痕迹,在笑容里格外明显。
我领着她往街口那家老牌茶馆走去。
这条路我每天上下班都要走,两旁的小店开了又换,唯独这家茶馆守了许多年,木质的门窗擦得干净,推门而入时,一股清润的茶香扑面而来,隔绝了外面街道的喧闹。
店里客人不多,三三两两坐在隔间里说话,语声压得很低,环境安静雅致。
我们选了靠窗的卡座,软包座椅坐上去十分舒服。服务生递上菜单,姐随手点了一杯龙井,我素来不爱喝茶,便只要了一杯凉白开。
青瓷茶杯被端上桌,嫩绿的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,一层细密的浮沫浮在茶汤表面。她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,小口抿了一口,而后将杯子稳稳放在木桌上,视线转向窗外。
窗外是周安的老街,青灰色的院墙连着临街的店铺,行人慢悠悠地走着,一派平和的市井模样。店内的茶烟袅袅,空气中弥漫着龙井独有的清苦香气,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,安静的氛围里,却悄悄酝酿着几分凝重。
沉默持续了片刻,她终于率先打破沉寂:“立诚,妈从你这儿回去以后,躲在房间里哭了一场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冷冰的石子,猛地砸进我平静的心湖,我握着玻璃杯的手指下意识收紧,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到掌心。我定了定神,沉声问道:“为什么哭?”
“还能是为什么。”她收回目光,转回头看向我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,“上次你跟妈说,再给自己一年时间考虑婚事。她活了大半辈子,哪里看不出来你是在有意拖延?她心里着急,却又不忍心逼你太紧,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回了老家忍不住就落了泪。她不是怪你,纯粹是为你的往后忧心。”
我看向杯底澄澈的白水,一时间无话可说。
这些年,亲友轮番提及婚事,同事善意打趣,家人殷切期盼,我始终用“先立业”的借口搪塞。
我知道母亲的苦心,她只是盼着有人能陪在我身边,替她照料孤身在外的儿子。可我心底藏的秘密,是这辈子都无法坦然言说的禁忌,我能给出的回应,也只有无休止的拖延。
“你今年二十九了。”姐的声音陡然变得认真,目光直直地落在我的脸上,眼神通透又锐利,像是能看穿我所有伪装,“活到这个年纪,身边同龄人的孩子都能跑跳了。我看得出来,你不是找不到合适的对象,你是从心底里,根本就不想找,对吧?”
我心头一震。母亲向来委婉,就算满心焦虑,也只会绕着圈子旁敲侧击,可姐姐向来直爽,如今竟是一语戳破表象。
我下意识想要辩解,话到嘴边却显得苍白无力:“我没说不想找……只是缘分还没到。”
“你不用说这些场面话来搪塞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