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干脆地打断了我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咱们姐弟一起长大,你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。前阵子我来周安看你,在你宿舍墙上看到了那枚见义勇为的荣誉牌匾,我记得,那是当年住在你家的那位陆师傅的东西。时隔这么久,你现在还跟他来往吗?”
听到“陆师傅”三个字,我的心脏骤然加速,胸腔里的心跳咚咚作响,连呼吸都不自觉地乱了节奏。
我定了定神,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和往常无异:“来往的,他如今就在周安生活。”
“他现在靠什么谋生?”
“在城西的竹器作坊做工,编竹筐、竹篮这些农具和手工艺品。”
我如实回答,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小虎劳作的模样,他粗粝的双手、宽厚的肩膀,还有每次见到我时憨厚的笑容。
姐端起茶杯,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这个动作做得很慢,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迟疑,想来是在心里斟酌措辞。
片刻后,她放下茶杯,平淡的话语却像一盆冰水,顺着我的脊背浇了下来,让我后背一阵发凉:“你们两个人,走得太近了。”
“什么?”我下意识反问,故作不解。
“我说你们走得太近了。”
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依旧平平淡淡,听不出喜怒,可那份凝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,“立诚,你好好想想自己的身份。你是省农科院的技术干部,正经大学毕业的知识分子,一路走到今天不容易,手里握着旁人羡慕的工作和前程。可他只是一个外地来的手艺人,扎根在城西的小作坊里。你的人生前路宽阔,不该把脚步停在那个人的身上。”
“姐,他只是我的朋友。”
我咬了咬下唇,艰难地辩解。在旁人眼里再寻常不过的友谊,此刻被她刻意点破距离,竟让我手足无措。
“我知道他是你的朋友。”
姐看着我,眼底的神色愈发严肃,“年少时结伴同行、成年后互相照应,本是常事。但凡事都要有分寸,有边界。你别忘了你是谁,你肩上还有家里的期许,还有身边所有人的目光。你的路还很长,千万不要……”
她话说到一半,忽然顿住了,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“不要什么?”我追问,指尖已经微微发凉。
“不要走错了路。”
短短四个字,像四根细细的银针,一根接一根,密密麻麻地扎进我的皮肤里,刺得人浑身发僵。
她没有挑明一切,没有说出那些旁人听来惊世骇俗的猜测,可我心里清清楚楚,她早已凭借至亲之间独有的直觉,察觉到了异样。她不知道我和小虎之间深埋的情愫,没有确凿的证据,也没有亲眼撞见什么,可女人敏锐的直觉,往往比实打实的证据还要可怕。
她察觉到我对这个“朋友”过分的在意,察觉到我日复一日的独处、对婚事的抗拒,察觉到我们之间那份超越普通情谊的亲近。
一层薄薄的窗户纸,被她悄然捅开了一道缝隙。
接下来的对话变得格外敷衍。
我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,刻意岔开话题,聊起她单位的近况、姐夫的工作,又问及老家一众亲戚的琐事,还有爸妈的身体状况。她也顺势接话,一问一答之间,看似和寻常姐弟闲聊别无二致,可彼此都心照不宣,那道横在中间的隔阂,再也无法抹平。
茶馆里的茶香依旧,窗外的行人依旧,可我心里的平静,早已被彻底打乱。
闲谈结束后,我送她去往火车站。一路之上,我们并肩走在树下,谁都没有再多说半句逾矩的话。春日的晚风拂过树梢,叶片簌簌作响,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。
抵达车站时,进站口人来人往,行色匆匆的旅客拖着行李穿梭不停。嘈杂的人声里,姐姐走到进站闸机前,忽然停下脚步,猛地转过身,快步走到我面前,伸手拉住了我的手。
“立诚,”她看着我,眼底终于泛起了红意,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泪水,“姐不是要强行管束你,只是看着你如今这样,心里实在不安。我只是怕你一时糊涂,最后吃了大亏。”
她松开我的手,没有再多言,转身走进了熙熙攘攘的进站口。
身影很快被来往的人群吞没,再也看不见踪迹。
我独自站在车站外面,望着川流不息的人流,一股巨大的慌乱从心底蔓延开来,席卷了四肢百骸。
姐姐不一定知晓全部真相,可她已经开始猜测。
我守护了数年的秘密,原本被我严严实实地藏在心底,如今就像一面出现裂痕的墙壁,一旦有了第一道缝隙,就会在时光和旁人的揣测里,越裂越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