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已被他的自卑、克制、贫穷、胆怯、时代命运,永远错过。
七、梅影年年,孤人岁岁
冬风往复,岁月更迭。
巷陌人间依旧,老店依旧安稳,老猫依旧慵懒,老人依旧安然。
梅枝依旧凌寒伫立,花苞依旧静默蓄力,静待风雪,静待花期,静待深冬最寒时刻一树清白。
人间岁岁如常,众生岁岁安稳。
唯独他,岁岁孤寒,岁岁飘零,岁岁落空,岁岁自持。
整条宁海老巷,用一整年人间烟火、市井温柔、众生圆满,反复告诉他一个冰冷真相:
你很好,你很真,你很韧,你很善。
可你生来贫贱,生来无依,生来孤冷,生来命薄。
所以你不配热闹,不配圆满,不配温柔,不配相守,不配笃定爱人,不配拥有安稳。
你只能旁观人间,只能独自熬寒,只能默默坚守,只能岁岁成全。
成全世人圆满,成全众生安稳,成全前路奔赴,成全命运安排。
唯独委屈自己,唯独荒芜自己,唯独辜负自己。
本章终局,宿命落定:
温柔最易碎,深情最易苦,贫贱最伤人,等待最无归。
他在巷陌人间看尽圆满,在梅影老猫悟尽孤直,在笔墨徒劳熬尽少年热血。
所有温柔旁观、所有孤独沉淀、所有贫贱克制、所有清醒卑微。
全部化作第二卷相逢之前,最深、最重、最痛、最宿命的铺垫。
他将在最一无所有、最卑微克制、最孤苦无依的年纪。
遇见此生唯一懂他、惜他、暖他、信他、成全他的温柔。
也终将因为此刻刻入骨血的贫穷与不配。
亲手推开一生唯一的光,酿成终生无解、生死相隔、山河空念的旷世遗憾。
风雪将至,微光将临,相逢在即,遗憾已定。
八、旧年俗韵,岁寒底色
一九九六年深冬,宁海老城的年味,是顺着潮湿海风一点点漫进深巷的。
没有闹市喧嚣,只有青石板路上日渐频繁的人影,屋檐下渐渐挂起腊味,空气里淡淡的糯米甜香与腊肉咸腥交织,慢悠悠晕开一整条老街岁末气息。
冬月一过,巷口粮油铺便热闹起来。新碾糯米、晒透花生芝麻、整块土红糖堆满门口,来往街坊挎着竹篮穿梭不停,竹筐蹭过石板,发出细碎安稳声响。家家户户忙着腌制腊货,屋檐下一串串腊肉腊鸭迎风垂落,被寒风吹得紧实透亮,成了深巷冬日最鲜明底色。
隔壁裁缝铺的缝纫机,整日哒哒作响,不曾停歇。
年关将至,人人都想换上一身新衣。大人要体面,孩子要喜庆,老人要暖和。妇人围着布料挑选花色,老人小心捏着零钱扯几尺红布做鞋袜,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,也会特意来定做合身中山装,好在走亲访友时不显得窘迫。
老板娘心善通透,日日看着文清早出晚归,从不打探他来历,不议论他孤身一人。见他长时间站在寒风里失神,便默默递上一杯热茶,粗茶淡味,却足够驱散满身寒气。
他总是浅浅抿一口便道谢离开,从不多逗留。
身上衣衫早已洗得发白,层层补丁新旧交错,领口袖口磨得毛糙不堪。他舍不得花一分闲钱,辛苦挣来的零碎收入,大半都要寄回深山老家,给母亲买药糊口,添置过冬柴火。
新年新衣,是旁人触手可及的寻常温暖,对他而言,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。
不远处打铁铺炉火长明,风箱呼呼作响,铁锤起落叮当不绝,火星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。街坊纷纷送来旧农具、旧厨具,趁着岁末打磨翻新,旧物修整妥当,来年便能安稳度日。
朴实期盼不过如此:修好旧日子,熬过寒冬,便是新年。
文清时常驻足凝望跳动火光,恍惚想起故乡深山。儿时腊月,老家铁匠铺同样烟火温暖,母亲牵着年幼的他前去打磨农具,炉火驱散严寒,岁月安稳简单。那时他不懂生计艰难,只知身边有母亲,处处皆是安稳。
而今故乡遥远,老屋空旷,只剩母亲一人独自熬过寒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