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尾剃头铺排起长队,咔嚓剪刀声清脆利落,人人都想清清爽爽辞旧迎新。墙上老旧年画褪色斑驳,却依旧年年张贴,藏着一辈辈人朴素平安祈愿。
他也想整理仪容,摸摸口袋寥寥无几零钱,终究黯然转身。回到阁楼,对着模糊镜面,用旧剪刀胡乱修剪头发,长短参差,狼狈又落寞。镜中少年面容清瘦,眉眼沉重,浑身都是与年纪不符的沧桑孤寂,唯有眼底,还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。
年味日渐浓重,扫尘、贴联、备年货,家家户户喜气洋洋。哪怕清贫人家,也会贴上一副红春联,让冷清老屋多几分年味。
杂货店摆满大红春联福字,老板好意低价相送,他轻轻婉拒。
一间破旧孤阁,无亲无故,无岁无年,红纸春联贴上去,只会更显荒凉。
满城阖家团圆,岁岁平安喜乐,从来都与他无关。
窗外越是热闹红火,他心底越是空旷寒凉。别人奔赴团圆喜乐,他始终孤身游离,无家可归,无人等候,无岁可盼。
夜深人静,街巷归于安宁,零星鞭炮远远响起。阁楼寒风刺骨,孤灯昏暗,他静坐窗前,久久无法落笔。
满心都是千里之外的母亲。
他知道深山老屋早已打扫干净,腊味备好,吃食备好,母亲日日倚门遥望,盼着儿子归家团圆。可他只能提笔说谎,在家书中谎称诸事繁忙,无法返乡。
字字皆是平安,句句全是隐瞒。
泪水落在信纸之上,晕开墨迹。他不敢让母亲知道自己身居陋室、三餐拮据、衣衫单薄、漂泊无依,只能独自扛下所有狼狈辛酸,不让远方亲人徒增牵挂。
窗外爆竹声声,孩童欢笑不断,人间万家团圆。
他轻轻关上木窗,隔绝所有热闹。
一室冰冷,一室寂静,一室无人知晓的孤苦。
抬头望向院墙,那株老梅,应当正在默默孕育花苞,静待风雪盛放。
九、梅苞待放,孤影自怜
深冬寒风一日冷过一日,巷陌草木尽数凋零枯萎,墙根野草冻僵枯黄,整片老街一片萧瑟冷清。
唯有院墙旁那株老梅,枝干苍劲挺拔,傲立寒风之中,不受霜雪侵袭。青褐色花苞缀满虬曲枝干,日复一日被寒霜浸润,渐渐饱满紧实,瓣尖隐隐透出嫣红,默默蓄力,静待寒冬盛放。
文清每日往返街巷,目光总会不由自主落在墙头梅影之上。
一朝一暮,相望无言。
老树无人照料,无人欣赏,无人惦念,独自迎风傲雪,独自枯荣交替,沉默坚韧,孤高自持。
像极了孤身漂泊的自己。
他想起故乡院前老梅,儿时寒冬梅花盛开,满院清香。母亲折梅插瓶,简陋小屋便满是温柔。母子相伴灯下,清贫岁月也满是暖意。
如今故乡梅树依旧,却无人赏香;老屋依旧,却无人归来。
指尖轻触冰冷院墙,粗糙梅干沟壑纵横,饱经岁月风霜。一如他布满厚茧的手掌,历经生活磋磨,受尽人间寒凉,却始终不肯低头弯折。
路人路过纷纷赞叹梅苞饱满,期盼岁末花开暗香满巷。人人满心欢喜,满心期许。
可这份美好,终究不属于他。
梅香会萦绕整条街巷,点缀万家灯火团圆,却飘不进狭小寒阁,暖不透他孤寂漂泊的灵魂。
无数寒夜,他都会梦见梅花盛放如雪,疏影落满窗台,暗香温柔包裹满身寒凉。可梦醒时分,依旧是孤灯冷夜,一室荒芜,一场空梦。
年关越近,人间烟火越是浓郁。家家户户炖肉蒸糕,饭菜香气弥漫街巷,混杂淡淡梅香,温暖整条老城。
旁人三餐温热,阖家相伴。
唯有他,归来依旧是一碗清汤挂面,草草果腹,独自熬过漫长寒夜。
人间极致温暖与自身极致孤凉,两两对照,心酸入骨。
可他早已习惯隐忍承受,默默接纳这份宿命般孤独。
望着枝头含苞寒梅,他心中忽然明朗。
梅花耐尽严寒才得以绽放,人生历尽磨难方能立身。自己文稿屡屡被退,梦想屡屡落空,前路迷茫无望,正如枝头花苞,唯有默默坚守,默默沉淀,熬过最深寒冬,才有可能迎来绽放。
哪怕无人观赏,无人认可,无人铭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