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久的孤独,会让人变得沉默、通透、也薄凉。
他早已学会不羡慕、不奢求、不期盼。
羡慕无用,奢求无果,期盼落空。
底层人的尊严,是自己死死撑出来的,不是求来的,不是盼来的。
他收回目光,转身落坐案前。
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,昏黄光晕狭小微弱,只能堪堪照亮一方书桌。光晕之外,是无边无际的浓重黑暗,是浸骨浸髓的寒凉。
桌角堆叠着厚厚一沓稿件与退稿信。
白纸黑字,密密麻麻,写满数年青春,写满半生浮沉,写满无人读懂的赤诚与不甘。
每一张纸,都熬过深夜。
每一个字,都浸过孤寒。
每一篇稿,都藏着绝望与倔强。
他随手抽出一篇新近写完的稿子,指尖抚过平整纸面,墨香清淡,是长夜唯一的慰藉。
稿件题目朴素,文字平实,写的是市井底层的平凡众生,写老城巷陌的烟火冷暖,写小人物在时代洪流里的挣扎、隐忍、善良与无奈。
没有华丽辞藻,没有刻意煽情,没有虚构杜撰。
全部是他日日所见、日日所观、日日所感的真实人间。
数年以来,他一直坚信,文字的力量,从来不是华丽,而是真诚。
越是贫贱,越是底层,越是深知人间疾苦,越懂众生不易。
可真诚,在现实面前,最廉价,最无用。
他早已不抱期待,早已习惯退回,早已接受徒劳。
只是依旧写。
不问结果,不问归途,不问未来。
只是写。
像山间野草,无人浇灌,无人眷顾,无人珍惜,依旧岁岁生根,岁岁发芽,岁岁向阳。
这是贫贱少年,最后的体面。
夜色渐深,雨势渐停。
巷间人声渐息,灯火渐柔,零星晚风穿巷而过,带着雨后清湿的凉意,轻轻拂过阁楼窗沿。
整座老城陷入安静,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晚归车声,细碎遥远,模糊不清。
阁楼之内,孤灯长明,人影静坐,笔墨未歇。
他依旧伏案书写,心神沉落文字山河,隔绝肉身苦寒,隔绝外界喧嚣,隔绝心底迷茫。
不知久坐几时,双腿早已冻僵,指尖麻木发硬,腰背酸胀难忍,浑身发冷,早已疲惫到极致。
可他不肯停笔。
停笔,就意味着直面孤独,直面荒芜,直面无望的人生。
唯有书写,能让他短暂忘记贫贱,忘记漂泊,忘记孤苦,忘记命运的重压。
书写之时,他不再是一无所有的底层杂役,不再是三餐不继的漂泊少年。
他是执笔观世、落笔渡心的写作者。
有山河可写,有众生可观,有本心可守。
夜色愈沉,灯影愈摇。
就在长夜将倦、心神将疲之际,楼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呼喊,隔着沉沉夜色,穿透寂静小巷,清晰落上楼阁窗畔。
「楼上邓乾安,取信件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