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朴实清亮,是老城邮政投递员熟悉的语调。
常年独居阁楼,常年无人问询、无人到访、无人通信,这一声呼喊,显得格外突兀,格外陌生,格外清浅。
文清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。
心底微微一动,一丝极淡的疑惑掠过心头。
他常年无亲可寄、无友可通、无人挂念。
深山老母书信数月一封,寥寥数语,报平安、嘱安好,从不频繁。其余人间交际,几乎为零。
数年漂泊,早已活成与世隔绝的孤人。
何来信件?
他压下心底诧异,缓缓搁笔,起身站立。久坐僵硬的身躯骤然活动,一阵刺骨寒凉顺着骨骼蔓延,双腿发麻,脚步虚浮,险些不稳。
他扶着桌沿,缓了片刻,才缓缓移步,推开阁楼木门。
夜风扑面而来,湿冷刺骨,瞬间灌满衣襟,冻得他微微一颤。
老旧木梯,阶阶朽旧,踩上去微微晃动,吱呀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。他一步步缓步下楼,脚步轻缓,心底依旧平淡,无半分期许。
大概率,依旧是退稿信。
数年以来,唯一能收到的信函,便是各家刊物冰冷制式的退稿通知。
早已麻木,早已习惯。
走到巷口,夜色清淡,路灯昏黄,光影斑驳。
投递员披着雨衣,手里拿着一封薄薄的白色信封,纸张崭新,封皮干净,没有任何冰冷的退稿制式字样,干净朴素,格外不同。
「你的信,刊物寄来的。」投递员递过信封,随口一句,「看地址是省城刊物,应该是审稿回复。」
文清伸手接过。
信封很轻,薄薄一纸,触手平整干净,没有厚重稿件的沉甸,也没有退稿信的冰冷敷衍。
指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,他心底莫名轻轻一跳。
依旧不敢期许,不敢妄想,不敢生出半分贪念。
数年挫败,早已把少年的期待磨得一干二净,只剩极致的克制与清醒。
他低头轻声道谢,攥紧信封,转身缓步回楼。
夜色巷陌,湿冷无人,晚风轻轻拂动他破旧单薄的衣角,孤影被路灯拉得很长、很单、很寥落。
一步步重登阁楼,推门锁闭,再度隔绝外界。
一室孤寒,一灯摇曳,一纸白信,一怀沉寂。
他站在灯下,迟迟没有拆开。
心底是常年落空留下的怯懦与惶恐。
怕又是失望,怕又是徒劳,怕又是新一轮的自我拉扯、自我消耗、自我崩溃。
人在绝境里待得太久,便再也承受不起希望落空的重量。
沉默伫立良久,他才缓缓抬手,指尖轻轻拆开信封封口。
纸页抽出,平整干净,字迹不是印刷体,是编辑亲笔书写的钢笔字,温润端正,力道沉稳。
短短数行,字字清晰,落进眼底,瞬间击穿数年沉寒。
【来稿收悉,文字质朴,真诚动人,扎根市井,照见众生。
全文审定通过,准予刊发。
下期期刊正式登载,样刊与稿酬后续一并寄出。
望君坚守本心,持续执笔,不负赤诚,不负人间。】
寥寥数语,轻薄一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