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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年夜风雪独守荒芜(第1页)

一九九六年农历腊月三十,除夕,跨越新旧年岁的风雪长夜

腊月走到最后一日,冬寒也走到了顶点。

江南宁海的深冬,从不是北方那种罡风呼啸、暴雪横飞的凛冽。这里的冷,是浸在水汽里的,绵密、阴柔、无孔不入,像一张湿冷的大网,从天际垂落,严严实实地裹住整座老城。风穿过青瓦叠起的屋檐,钻过斑驳的土墙缝隙,绕着纵横交错的巷弄回旋游走,不带锋芒,却能一点点把寒气揉进砖瓦、草木、人的皮肉与骨头里。尤其到了岁末除夕,天地间仿佛被一层化不开的冷雾笼罩,天昏沉沉的,云絮厚重如浸了冰水的棉絮,低低压在街巷上空,压得人心头也跟着沉甸甸的。

对于这座依水而建的江南小城而言,除夕是一年里最隆重、最温情、最有仪式感的日子。从清晨天刚蒙蒙亮开始,整座城池就从冬日的慵懒里彻底苏醒,一步步走向盛大的团圆与狂欢。九十年代的市井,没有如今琳琅满目的年货商场,没有便捷的外卖与流水线年俗,所有的年味,都来自一双双勤劳的手,一灶灶蒸腾的烟火,一声声邻里间质朴的寒暄,是刻在乡土血脉里、慢到骨子里的人间温暖。

天未大亮,老巷深处就已经响起了动静。

最先醒来的是临街的住户。木门轴转动的“吱呀”声此起彼伏,在清寂的晨雾里荡开。早起的妇人挽着竹编菜篮,踩着结了薄霜的青石板路,步履匆匆走向城外的菜市。冬日晨霜凝在路面,白蒙蒙一层,踏上去微微打滑,她们却早已习惯,脚下稳健,嘴里还相互打着招呼,乡音软糯,混着晨风寒气,添了几分鲜活气息。菜市在除夕这天是全年最热闹的所在,鸡鸭鱼肉、时鲜蔬菜、干货腊味、糖果糕点,摊点挨挨挤挤,人声鼎沸。商贩们高声吆喝,买家们挑挑拣拣、讨价还价,热气从蒸笼、汤锅、炭火里源源不断升腾,驱散了晨雾的寒凉,也把新年的喜气,第一时间播撒到小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
按照当地沿袭多年的习俗,除夕上午要“扫尘”。“二十四,扫尘土”的老话,落到腊月三十这最后一天,更是做得一丝不苟。家家户户搬出扫帚、拖把、抹布,男女老少一齐动手。屋前屋后、厅堂卧房、檐下角落,一年积攒的灰尘、蛛网、杂物尽数清扫干净。清水泼洒在青石板上,冲刷掉路面的泥垢与霜迹,湿漉漉的地面映着渐亮的天光,也映着家家户户门口渐渐挂起的红灯笼。大红色的灯笼是除夕最醒目的色彩,竹制骨架,红纸裱面,有的还绘着简单的福纹、花鸟,一盏接一盏,沿着巷陌次第排列,原本灰扑扑的老城街巷,瞬间被这一片暖红点亮,冷寂的冬日,骤然有了滚烫的温度。

孩童是年味里最灵动的一笔。熬过了一整个寒冬的拘束,又盼来了新年的零食、新衣与爆竹,孩子们早早便挣脱了厚重的棉袄束缚,在街巷里追逐嬉闹。他们的口袋里塞着刚分到的糖果、炒瓜子,手里攥着几挂短小的鞭炮,或是用纸折成的简易玩具。细碎的爆竹声时不时炸响,“噼啪”几声,短促清脆,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,也惹得孩子们阵阵欢笑。跑累了,便扎堆蹲在杂货店门口,凑在一起分享零食,叽叽喳喳说着新年的期许,眉眼间全是不谙世事的纯粹欢喜。

巷口的杂货店,是整条老巷的人情枢纽。平日里,街坊邻里买油盐酱醋、针头线脑,都聚集在这里。今日虽是除夕,店主老人依旧比往日多开了半日门。老旧的木质铺面敞开着,玻璃柜里摆满了过年的零碎物件:红纸、毛笔、浆糊、爆竹、水果糖、蜜饯、年画,满满当当,琳琅满目。老人搬一把竹椅坐在门前,身上裹着厚实的棉袍,神态安然。他守着这条巷子数十年,看遍了岁岁寒暑、人来人往,见过游子归乡的欣喜,也见过过客独行的落寞。脚边蜷着那只相伴多年的老猫,通体毛色花白,平日里慵懒贪睡,今日也只是半眯着眼,任由孩童轻轻抚摸,偶尔伸个懒腰,复又沉入假寐。一人一猫,一店一巷,构成了老巷最安稳的底色。

巷中段那株老梅树,此刻已是花苞满枝。粗粝的枝干遒劲地伸向天空,万千花苞紧紧裹在枝桠之上,青中透粉,饱满紧实,积蓄着一整个冬天的力量,只待一场风雪过后,便会凌寒绽放,暗香盈巷。这棵梅树不知在此生长了多少年月,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欢离合,年年寒冬伫立,无人刻意浇灌,无人精心呵护,却岁岁枯荣有序,风骨不改。它不像院中的花木有人照料,也不似街边草木任人攀折,就那样静静立在巷中,冷眼看人间团圆,默守着岁月流转。

整条街巷,从清晨到正午,热闹层层叠加,年味步步升温。

男人们忙着重写春联、张贴福字。裁开大红的宣纸,磨好浓黑的墨汁,毛笔在纸上游走,“天增岁月人增寿,春满乾坤福满门”之类的吉祥联语,一笔一画,工整遒劲。红纸黑字,贴在木门两侧,再将倒写的“福”字端正贴在门楣,寓意“福到家门”。动作利落的人家,片刻便布置妥当,站在门前端详,眉眼间满是踏实的欢喜。邻里之间还会相互帮忙,谁家笔墨不佳,便请巷中善书的人代笔;谁家登高贴联不便,身强力壮的邻里便主动上前搭把手。人情往来,朴素温热,在岁末的时光里,漾开融融暖意。

灶台之上,更是人间烟火最浓郁的地方。铁锅在柴火的灼烧下烧得滚烫,菜籽油入锅,滋啦作响,香气瞬间四散开来。腊肉、香肠是江南人家冬日必备的腊味,经过风干腌制,肉质紧实,切片入锅翻炒,咸香醇厚;新鲜的鱼寓意“年年有余”,是除夕宴席必不可少的菜品,煎至两面金黄,汤汁浓稠,香气飘出院落,引得路人驻足;还有蒸年糕、炸丸子、炖鸡汤、煮汤圆,一道道家常菜陆续出锅,蒸笼的白汽袅袅升起,笼罩着窗棂屋舍,将一户户人家裹在温暖的香气里。

寻常百姓家的年夜饭,不求山珍海味,只求食材新鲜、家人围坐。一桌简简单单的饭菜,承载的却是一整年的期盼与相守。忙碌了三百多个日夜,春耕秋收、奔波营生,所有的辛苦、疲惫、委屈,在这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面前,仿佛都有了归宿。一家人围坐桌前,碗筷交错,言语闲谈,老人叮嘱晚辈勤勉上进,孩童撒娇讨要零食,夫妻闲话一年生计,欢声笑语填满了每一方院落。

放眼整座宁海老城,皆是这般光景。街巷相连,院落相依,万家灯火次第酝酿,万千烟火彼此交融。外出务工的游子赶在除夕之前回到故土,背着行囊,提着年货,远远望见家门的红灯笼,脚步便会不自觉加快;远方归来的亲人叩响木门,门内即刻响起惊喜的呼唤,一院欢喜,满堂温情。车马在街巷间缓缓穿行,自行车的铃铛声、行人的脚步声、孩童的嬉闹声、爆竹的炸裂声、灶台的烹煮声,交织成一曲热闹而祥和的岁末交响。

这是九十年代独有的除夕图景,没有喧嚣的商业浮躁,只有扎根土地的淳朴,血脉相连的温情,以及对新年最朴素、最真切的祈愿。人人都在奔赴团圆,人人都在拥抱温暖,人人都相信,熬过一冬苦寒,来年必定风调雨顺,日子愈发红火。

然而,这片盛大而温热的人间烟火,自始至终,都将巷尾那一间孤零零的阁楼,隔绝在外。

阁楼坐落于老巷最深处,背靠老旧的院墙,地势偏高,房屋逼仄狭小,是整条巷子里条件最差的居所。墙体是早年的土坯混合青砖砌成,历经数十年风雨侵蚀,墙面大面积斑驳脱落,深浅不一的霉斑顺着墙根向上蔓延,在阴冷潮湿的环境里肆意生长。木质窗框早已朽坏变形,缝隙宽大,关不严实,寒风与冷雾可以毫无阻碍地灌入室内。屋顶的青瓦也有多处残缺,每逢阴雨天便会漏雨,墙角常年积着水渍,空气里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。

这里是文清在宁海落脚的地方,是他漂泊数年,勉强寻到的一方容身之所。

从清晨到正午,外面的世界愈发热闹,阁楼之内,却始终是一片死寂与寒凉。

文清一整夜都没有睡安稳。深冬的阁楼没有任何取暖设施,没有炭火盆,没有棉褥火笼,甚至连一床厚实的棉被都置办不起。他身上盖着的被褥,是初到宁海时带来的旧物,棉絮板结发硬,多处变薄透光,洗得发白的被面磨出了破洞,根本抵挡不住彻夜的严寒。昨夜的冷雾裹着寒风穿窗而入,整夜在狭小的空间里盘旋,他蜷缩在床榻之上,四肢冻得僵硬发麻,辗转反侧,睡意寥寥。天刚蒙蒙亮,便彻底清醒过来,再也无法入眠。

他缓缓坐起身,单薄的被褥从肩头滑落,一股刺骨的凉意瞬间包裹全身。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,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,面色清瘦苍白,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。常年的饥寒交迫、日夜伏案、心力耗损,让这个二十出头的青年,看起来比同龄人沧桑许多。

他起身下地,双脚踩在冰冷的木板地上,寒意顺着脚底直窜头顶。屋内没有生火,没有点灯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天光,勉强看清周遭的陈设。一张木板床,一张掉漆的四方木桌,两把缺了边角的竹椅,一只用来存放杂物的旧木箱,便是这间阁楼全部的家当。陈设简陋到极致,一如他捉襟见肘的生活。

他走到窗边,伸手推开半掩的木窗。

窗外的热闹扑面而来,人声、笑语、爆竹声、饭菜香气,层层叠叠,撞入眼帘与耳畔。暖红的灯笼、奔跑的孩童、忙碌的邻里、蒸腾的烟火,一派人间盛景。可这近在咫尺的热闹,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厚壁,触不到,融不进,更留不住。

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蓝色粗布棉袄,这是他穿了整整三年的冬衣。原本厚实的棉料经过反复洗涤,早已变得单薄松软,内里的棉絮结块分散,多处已经失去了保暖的作用。领口、袖口磨损严重,布面起满了毛球,边角甚至磨出了小小的破洞。这件棉袄陪他走过工地的尘土、印刷厂的嘈杂、街巷的风霜,是他在异乡唯一抵御寒冬的依靠。他抬手拢了拢衣襟,试图锁住体内仅存的温度,可寒风依旧顺着衣领钻进来,刮得脸颊微微发僵。

他就这么倚在冰冷的窗框上,静静望着窗外的人间百态,目光平静,却又深不见底。

多年漂泊,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落差。从鄂东南深山走出来的那一刻,他就清楚,自己和这座小城的寻常人家,本就活在两个世界。别人的除夕,是阖家欢聚、辞旧迎新;而他的除夕,不过是又一个独自熬过去的苦寒日子。

清晨时分,他也曾简单打理过自己。打来巷口古井的冷水,掬起一捧擦拭面容。井水是冬日里最冷的东西,冰水触肤,瞬间激得人浑身一颤,可他早已习以为常。买不起热水,也舍不得耗费柴火烧水,一年四季,洗漱皆是用这古井冷水。冷水洗去了一夜的困顿,却洗不掉心底沉淀的荒芜。

一日三餐,他依旧延续着往日的节俭。米缸里的糙米所剩无几,青菜也是前几日在街边廉价购置的蔫菜,冬日蔬菜本就价高,临近年关更是水涨船高,他从不敢多买。清晨只是简单煮了一碗清水挂面,没有油星,没有配菜,寥寥几口下肚,勉强填充空腹。这便是他的除夕早餐,清淡寡味,毫无年节可言。

吃过饭,他没有像旁人一样出门置办年货、走街串巷。一来囊中羞涩,微薄的积蓄大半已经寄回了老家,余下的钱仅够维持日常温饱,一分一毫都不敢乱花;二来,他生性内敛孤僻,看着旁人阖家欢乐、结伴嬉闹,心底难免生出落差与酸涩,与其在外徒增伤感,不如守在这一方狭小的阁楼里,落得清净。

整个上午,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木桌前。桌面上整齐码放着一叠稿纸、几支钢笔,还有不久前收到的稿件录用通知。那是他数年笔墨耕耘换来的第一缕微光,是暗夜里难得的一丝光亮。闲暇之时,他便拿起笔,在稿纸上写写画画,或是修改过往被退回的文稿,或是构思新的文字。文字,是他孤独岁月里唯一的伴侣,是他贫瘠生活里仅存的尊严,也是他逃离贫穷、改写命运唯一的希望。

笔尖在纸上划过,留下清峻工整的字迹。他写人间百态,写底层挣扎,写深山故土,写漂泊孤苦。笔下的文字有温度,有力量,有对生活的悲悯,可落笔之人,却深陷在生活的泥沼里,无力自拔。他写得出万家团圆的温情,却体会不到半分属于自己的温暖;他描摹得出岁月静好的模样,却始终走不出自己的苦寒困顿。

写累了,他便放下笔,再次走到窗前,望向巷中那株老梅树。花苞愈发饱满,枝桠在寒风中轻轻摇曳。他常常看着这棵梅树出神,总觉得自己和这寒梅有几分相似,同在寒冬里伫立,同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坚守。梅树凌寒待放,自有风骨;而他在贫寒里挣扎,唯有一腔不肯认输的倔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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