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梅树尚有花期可盼,而他的前路,依旧迷雾重重。
他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深山老屋,想起独自留守的母亲。
自父亲早逝,家道败落,母亲便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家。深山土地贫瘠,交通闭塞,谋生无路,日子过得比江南小城还要清苦。母亲一辈子勤劳节俭,任劳任怨,把所有的苦难、委屈、风霜都默默吞下,拼尽全力将他抚育成人。他是母亲活下去唯一的念想,是她漫长孤苦岁月里全部的寄托。
当初他执意离开深山,远赴江南打工谋生,母亲纵然万般不舍,却也明白,大山困住了一代又一代人,想要摆脱世代贫穷的命运,唯有走出深山,去外面的世界闯荡。临行那日,母亲连夜为他缝补衣物,塞给他省吃俭用攒下的零碎钱款,千叮咛万嘱咐,让他在外照顾好自己,切莫逞强,切莫委屈自己。
这些话语,他日日记在心头。也正因如此,他给自己立下铁律:远在异乡,只报喜,不报忧。
数日之前,他将数月攒下的积蓄连同家书一同寄回了老家。年末山村山路冰封,邮递行进艰难,书信与钱款辗转在路上,注定赶不上除夕。他能够想象,此刻的母亲,依旧守着空荡荡的老屋,独自清扫院落,简单贴一张褪色的福字,烧一炉柴火,煮一碗粗茶淡饭,孤零零地度过这个除夕。
深山的除夕,没有小城这般热闹盛大。村落稀疏,住户分散,家家户户虽也有团圆,却少了市井的喧嚣。可哪怕再清淡的年景,一家人围坐相伴,便有暖意。唯独母亲,守着空山老屋,一灯一人,一院清寂。
想到母亲孤坐灯下的模样,文清的心便一点点往下沉,细密的愧疚如同潮水,层层漫涌上来,堵在胸口,沉闷发疼。
他漂泊在外,不能承欢膝下,不能为母亲分担劳作,不能替她抵御风霜,连一纸家书、一点微薄的补贴,都无法准时送到她手中。身为儿子,他满心亏欠。这份愧疚,从离乡的第一天起便生根发芽,随着岁月流转,愈发深重,渐渐刻进了骨血之中。
也正是这份对贫穷的恐惧、对亲人的愧疚、对一无所有的清醒认知,一点点塑造了他如今的性格。他自卑,不是天性懦弱,是常年身处底层、看尽世态冷暖后,对自身处境的清晰认知;他隐忍,不是故作冷漠,是深知无人可以依靠,只能自我消化所有情绪;他克制,不敢奢望温情,不敢贪恋陪伴,是因为他太清楚,当下的自己,连养活自己都步履维艰,根本没有能力去守护另一个人,没有资格去拥有一份真挚的感情。
他怕拖累,怕自己的清贫耽误旁人,怕自己给不了对方安稳的生活,怕那份来之不易的温柔,最终会因为现实的窘迫而破碎。
这份根植于贫穷与苦难的心态,像一道无形的枷锁,牢牢捆住了他往后的人生。
日头渐渐西斜,午后的时光缓缓流逝。天色愈发暗沉,厚重的灰云压得更低,细碎的冷雾再度弥漫开来,将整座老城笼罩。街巷里的热闹非但没有消减,反而抵达了新的高峰。家家户户的年夜饭陆续上桌,邻里之间相互串门拜年,孩童们的嬉闹声、爆竹声此起彼伏,年味浓烈到了极致。
夕阳彻底隐没在楼宇之后,白昼宣告终结,漫长的除夕之夜,正式拉开帷幕。
中篇灯火万家,孤阁寒宵(一万二千字)
暮色四合,天地间最后一点天光被黑暗吞噬。
最先亮起的是沿街的红灯笼。暖红色的光晕穿透暮色,一盏盏次第点亮,沿着巷弄蜿蜒延伸,如同一条火龙,游走在老城的街巷之间。紧接着,千家万户的窗内,灯火纷纷亮起。昏黄的煤油灯、明亮的白炽灯,透过窗纸、玻璃映出来,星星点点,密密麻麻,铺满了整片视野。高低错落的屋舍,连绵成片的灯火,交织成一片璀璨的灯海,将漆黑的夜空映照得暖意融融。
九十年代的夜晚,没有霓虹闪烁,没有万家灯火的流光溢彩,可这一盏盏朴素的灯火,却承载着最厚重的人间温情。每一扇亮灯的窗后,都有一桌温热的饭菜,一群相伴的亲人,一段欢声笑语的闲谈。灯火为屋舍遮去黑夜的寒凉,团圆为岁月抚平一年的风霜。
街巷里的行人渐渐减少,大部分人都回到了自家院落,围坐餐桌,共享年夜饭。可热闹并未消散,院落里的谈笑声、碗筷碰撞声、孩童的嬉闹声,透过敞开的木门飘到街巷中,混着时不时炸响的爆竹声,让整个夜晚都沉浸在喜庆祥和的氛围里。
巷口的杂货店早已关门落锁。店主老人收拾好铺面,带着老猫回了自家宅院,去赴属于他的团圆之约。平日里人来人往的巷口,此刻安静了不少,只有零星几个晚归的行人,步履匆匆地穿过街巷,走向各自的家门。整条老巷,外静内喧,外表褪去了白日的喧嚣,内里却满是温热与欢喜。
唯有巷尾的阁楼,依旧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凉之中。
文清没有点灯。
桌上放着一盏老旧的煤油灯,灯油所剩不多,灯芯短小,平日里不到万不得已,他都舍不得点燃。电费、灯油,每一笔微小的开销,对于捉襟见肘的他而言,都是需要反复斟酌的支出。更深层的缘由,是他心底深处的抵触。一间空荡的屋子,一盏孤灯,一个孤身的人,灯光越亮,越会凸显四下的空寂,越会放大心底的孤独。黑暗可以遮掩狼狈,可以藏匿情绪,可以让他暂时避开外界的繁华与圆满,守着自己一方安静的角落。
他依旧倚在窗边,身形单薄的剪影,映在漆黑的窗框之间,与窗外万家灯火的热闹格格不入。寒风穿过窗缝,一阵接着一阵,吹得他身上的旧棉袄微微晃动,刺骨的凉意源源不断侵入身体。他站得久了,双腿渐渐发麻,手脚冻得冰凉,指尖泛出青白,可他不愿挪动脚步,就那样静静伫立,望着眼前这片人间盛景。
年夜饭的香气,顺着风势,一缕缕飘进阁楼。腊肉的咸香、鱼肉的鲜香、糕点的甜香,各式各样的食物香气交织在一起,是除夕独有的味道。这味道勾人食欲,也勾人心绪。寻常人家,一年到头最丰盛的一餐便是此刻,一家人围坐,大快朵颐,闲话家常。而他的晚餐,依旧简单到极致。
傍晚时分,他简单煮了一碗挂面,加了一点点咸菜,便是这顿跨年夜的全部吃食。没有荤腥,没有糕点,没有糖果,没有半点年节的仪式感。一碗清汤寡面,下肚之后,勉强抵御腹中饥饿,却驱不散周身的严寒,更填不满心底的空落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。常年干苦力活、常年执笔书写,掌心布满厚硬的老茧,指关节粗大,指尖因为冬日严寒,裂开了数道细小的血口,冷风一吹,隐隐作痛。这双手,扛过工地的重物,洗过成堆的杂物,写过数以万计的文字,拼尽全力想要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,想要摆脱世代贫穷的命运。可时至今日,他依旧一无所有,依旧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。
他也曾有过迷茫,有过动摇。无数个深夜,疲惫到极致的时候,他也曾问过自己:背井离乡,受尽苦寒,日夜操劳,笔墨耕耘,这般苦苦坚持,到底意义何在?是不是从一开始,就走错了路?
可每当念头升起,远在深山的母亲,母亲期盼的目光、操劳的身影,便会浮现在脑海之中。他便立刻收起所有的软弱与退缩,重新咬着牙坚持下去。他不是为了自己一人,他的肩上,扛着两个人的命运,扛着整个家庭的希望。他不能倒下,也不敢倒下。
夜色越来越浓,夜空之上,第一簇烟花骤然升空。
“嘭——”
一声沉闷的轰鸣划破夜空,一团绚烂的火光在黑暗中炸开,金红相间的火花四散飞溅,流光坠落,照亮了半边天际。紧接着,四面八方的烟花陆续升空,一朵接着一朵,一轮接着一轮。银白、明黄、粉紫、艳红,各色烟火在夜空里竞相绽放,形态各异,绚烂夺目。有的如菊花舒展,有的如流星坠落,有的如银树开花,将漆黑的除夕夜空,装点得盛大而浪漫。
烟花的轰鸣声连绵不绝,震得空气微微颤动,也震得街巷里的欢呼声响彻不断。家家户户的人都走出院落,抬头仰望漫天星火,孩童们兴奋地拍手尖叫,大人们脸上满是笑意,对着漫天烟火,许下对新年的美好期许。
漫天烟火,万人同赏。人间的喜悦,在这一刻抵达了顶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