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清抬起头,望向那片流光璀璨的夜空。烟火绽放的光芒,一瞬一瞬落在他的脸上,明明灭灭,光影变幻。那极致的绚烂,短暂而热烈,可落在他沉寂的眼底,却激不起半分欢喜,只让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,愈发清晰。
旁人看烟火,是辞旧迎新的欢喜;他看烟火,是咫尺天涯的落寞。
漫天星火再美,终究照不进这一间冰封的阁楼;人间热闹再盛,终究融不化他心底的荒芜。
他想起年少时在深山的除夕。那时父亲尚在,一家人虽清贫,却也完整。深山没有绚烂的烟花,没有成排的灯笼,只有一盏油灯,一桌简单的饭菜,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。父亲话不多,却会默默将碗里为数不多的肉块夹到他的碗中;母亲一边忙碌,一边絮絮叮嘱他好好读书。屋外是深山的寂静,屋内是脉脉的温情。那时的他,不懂贫穷的沉重,不懂离别的苦涩,只觉得有家人相伴,便是世间最大的幸福。
后来父亲骤然离世,天塌地陷。原本就清贫的家,彻底坠入深渊。母亲一人苦苦支撑,日子一日比一日艰难。再后来,他长大成人,背负着一身期许离开大山,从此故乡只剩冬夏,再无完整的团圆。
见过圆满,再失去圆满,才是世间最残忍的事。尝过温情,再独守寒凉,心底的落差便会化作无尽的酸楚。
过往的记忆如同潮水,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。初到宁海时的狼狈,在工地搬砖的劳苦,在印刷厂熬夜做工的疲惫,一次次投稿被退回的挫败,无数个寒夜独自伏案书写的孤寂……数年漂泊的画面,清晰无比,桩桩件件,皆是辛苦,皆是挣扎。
他见过太多底层小人物的无奈。街边乞讨的老人,奔波劳碌的苦力,起早贪黑的商贩,每一个人都在为生计苦苦打拼,被贫穷、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。九十年代,改革浪潮席卷大地,有人抓住机遇风生水起。
烟花渐渐稀疏,夜空的绚烂慢慢褪去,重归沉静。街巷里的爆竹声依旧断断续续,年夜饭的闲谈依旧绵长。夜风吹过,带着烟火燃烧过后的淡淡硝烟味,混着饭菜香气,在空气里弥漫。
阁楼之内,寒意越来越重。室内没有一丝暖意,墙壁、桌椅、床榻,摸上去全是刺骨的冰凉。长时间伫立窗边,文清的身体已经冻得有些僵硬,四肢血液循环不畅,手脚麻木,连抬手都变得迟缓。
他缓缓转身,离开窗边,摸索着走到木桌旁。黑暗中,他熟练地找到桌角那包水果糖。这是前几日路过街边小摊,花了几毛钱买下的廉价硬糖,糖纸粗糙,糖果普通,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款式。他一直舍不得吃,小心翼翼地收在桌角,仿佛这一点点甜,就能为苦涩的岁月增添一丝年味。
他拆开糖纸,取出一颗糖果,轻轻含在口中。
淡淡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,清甜单薄,转瞬即逝。甜味入喉,短暂地抚慰了空空的肠胃,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寒凉。别人的新年,是满桌佳肴、糖果满兜、新衣加身、亲友相伴;而他的新年,只有一颗廉价的硬糖,一室无边黑暗,一身满身风霜。
含着糖果,他坐到冰冷的竹椅上。竹椅缝隙漏风,凉意顺着臀部往上窜,冻得人坐立难安。他微微蜷缩起身体,将单薄的棉袄裹得更紧,试图留住一点体温。
黑暗之中,万籁并未俱寂。窗外的人声、爆竹声、风吹街巷的声响,依旧不断传入耳中。他闭上双眼,想要短暂地休憩片刻,可脑海里纷乱的思绪,却一刻也无法停歇。
他开始设想,若是自己此刻有能力,若是自己摆脱了贫穷,生活会是怎样?他可以接母亲离开深山,来到江南小城一同生活;他可以拥有一间温暖的屋子,冬日有炉火,夏夜有清风;他可以在除夕之夜,准备一桌像样的饭菜,和亲人围坐闲谈,享受寻常的团圆之乐。
可这样的设想,终究只是空想。现实是,他依旧寄人篱下,依旧三餐拮据,依旧前路茫茫。他连自己的生活都无法安稳,又何谈守护他人?
这份清醒的认知,像一盆冰水,一次次浇灭心底偶尔冒出来的期许。也让他愈发笃定,在自己尚未站稳脚跟、尚未摆脱清贫之前,绝对不能去触碰任何感情。他给不了对方安稳,给不了对方幸福,唯一能做的,便是远远避开,不去拖累任何人。
这是寒门少年刻在骨子里的自尊,也是深入骨髓的自卑。自尊让他不愿依附他人,不愿接受施舍;自卑让他不敢奔赴温柔,不敢接纳真心。
不知静坐了多久,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,时间一步步走向午夜。细碎的冻雨,终于从灰沉的云层里落了下来。
雨丝细密、微凉,夹杂着凛冽的寒风,敲打着老旧的窗棂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雨不大,却绵密不休,这是岁末最后的风雪,是辞旧迎新的冷雨。雨滴落在青瓦之上,顺着瓦檐滴落,在地面汇成细小的水洼,映着满城灯火,波光点点。
风雨交加,夜色寒凉,将除夕的夜,衬得愈发漫长。
文清从木箱里取出一瓶散装白酒。酒瓶是普通的玻璃罐,瓶身蒙着一层灰尘,里面的酒液浑浊,是杂货铺售卖的最便宜的口粮酒,口感辛辣,寻常人家都甚少饮用。这是他平日里偶尔用来解乏的东西,今日除夕长夜,孤寒难捱,他便想借着这一点酒意,稍稍麻痹心绪,熬过这漫漫寒宵。
没有酒杯,他便直接对着瓶口,微微仰头,小口饮下。
烈酒入喉,灼热辛辣,一路灼烧着喉咙与食道,瞬间在胸腹之间腾起一股燥热。这股短暂的暖意,驱散了体表一部分严寒,让冻僵的身体稍稍舒缓。可酒意褪去之后,更深的寒凉便会从心底涌上来,层层叠叠,无边无际。
他一口接一口,缓慢地饮着冷酒。酒液不多,他也不敢贪杯,一来钱财来之不易,酒也是花钱购置;二来他还要保持清醒,独自守完这个长夜。酒入愁肠,过往的苦楚、当下的孤独、未来的迷茫、对母亲的愧疚,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在心底翻涌激荡。
多年来,他习惯了隐忍,习惯了不哭不闹,习惯了将所有情绪深埋心底。苦难磨平了他的棱角,风霜练就了他的坚强,在外人眼中,他永远是那个沉默、坚韧、从不示弱的青年。可在这无人看见的深夜,在这极致孤寒的时刻,坚硬的外壳终于出现了裂痕。
眼底慢慢泛起湿润,一层薄薄的水汽笼罩了眼眸。
他不是铁石心肠,他也会累,也会痛,也会渴望温暖,也会忍不住心生委屈。少年人的坚强,往往都是被逼出来的。无人撑腰,便只能自己做自己的靠山;无人宽慰,便只能自己治愈自己的伤痕。
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最终还是被他强行忍了回去。他用力眨了眨眼,将那份酸涩与软弱压下。他告诉自己,流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,贫穷不会因为泪水而消散,前路不会因为软弱而平坦。想要走出困境,唯有咬牙坚持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冻雨还在下,风声还在呼啸,窗外的人间依旧灯火通明,暖意融融。
他就那样坐在黑暗的阁楼里,酒伴孤影,雨打寒窗,一人,一屋,一夜风雪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缓慢而煎熬。窗外的热闹渐渐减弱,年夜饭的闲谈声慢慢停歇,大部分人家已经结束了宴席,开始围炉守岁。街巷里的行人越来越少,只有零星的爆竹声,偶尔划破夜空,提醒着世人,新年将至。
临近午夜十二点,整座小城再次迎来一阵热闹的高潮。家家户户点燃迎春的爆竹,成片的鞭炮声轰然响起,连绵不绝,震耳欲聋。这是辞旧迎新的仪式,送走旧岁的风霜,迎接新年的曙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