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就这般靠着窗栏,迎着刺骨的寒风,怔怔伫立了许久。心里填满了迷茫与惶恐,我不知道这样无休止的漂泊还要持续多久,不知道日复一日的坚持到底有没有意义,更不知道一无所有的自己,未来究竟能走向何方。
就在我沉浸在怅惘与失神之中时,楼下传来了杂货店老板熟悉的呼喊声,穿透安静的巷陌,清清楚楚地飘上楼来:“文清!楼上的文清!有你的信!”
这一声呼喊,轻飘飘的,却像一道惊雷,骤然劈开了我这个腊月寒冬里,冰封已久的岁月。
我整个人猛地一震,僵在原地,心底沉寂了数年的死水,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。来到宁海近两年,我独居在这偏僻的阁楼,平日里深居简出,几乎不和旁人往来,在这里没有朋友,没有熟人,自然也从来没有收到过寄给自己的信件。平日里,只有我提笔写信寄往千里之外的家乡,向母亲报平安,从没有一封书信,是专程为我而来。
在这座陌生的小城里,我就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野草,无人留意,无人牵挂,冷暖悲欢,全都只能自己承受。我从未奢望过,在这岁岁孤寒、年年荒芜的岁末,会有一封跨越山海风雪的信件,专程奔赴我这间破败清冷的阁楼。
短暂的怔忪过后,心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慌乱与期许。我甚至来不及整理身上皱巴巴、沾满尘土的旧棉袄,也来不及搓热冻得僵硬的双手,脚步踉跄地转身,踩着楼梯发出的吱呀声响,快步冲下楼去。
冬日正午的阳光稀薄又微凉,落在身上感受不到半分暖意。巷子里的风依旧凛冽,吹得衣角不停翻飞,凌乱了额前的发丝。我快步踏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,脚下踩着零星的落叶与残雪,胸腔里的心跳砰砰作响,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。这是我漂泊数年,从未有过的悸动与慌乱。
杂货店还是往日的模样,老旧的木质柜台里,摆满了烟酒、糖果、油盐酱醋等日用杂货。门口摆着两张磨得光滑的旧木凳,是街坊邻里歇脚闲谈的地方。店主慵懒地坐在门口,晒着微弱的太阳,指尖夹着一支香烟,神色淡然。他脚边蜷缩着一只花白的老猫,整日懒懒散散,闭目晒着太阳,见我匆匆跑来,只是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,随即又重新闭上,依旧是那副漠然疏离的模样。
店主见我神色急切,笑着抬手递过来一封素白的信封。信封样式简单朴素,没有花哨的图案,纸面平整干净,透着一股清雅温和的气息。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清瘦,笔锋温婉又有力,一笔一画工整端正,如同雪中挺立的梅枝,自带清雅风骨。
收件人写着:文清(先生),地址是宁海老城巷尾阁楼,寄信地址标注着浙江三门。这娟秀的女性笔迹,和我平日里见惯的潦草字迹、印刷字体截然不同,一眼便能看出书写之人的细心与温柔。
我伸出手,指尖止不住地微微颤抖,小心翼翼地接过信封。信封拿在手里很轻,轻得如同一片随风飘落的雪花;可又莫名地沉重,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口。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纸面,忐忑、期许、茫然等诸多情绪,在心底交织翻涌。
“今早邮局送过来的,是报社转来的读者来信。”店主看着我失态的样子,随口笑着解释,“说是读了你发表的文章,特意写的信。这姑娘字迹写得真好,也是个有心之人啊。”
我讷讷地点着头,喉咙发紧,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语,只低声说了一句“谢谢”。
读者来信。这四个字,对于当时的我而言,太过陌生,也太过奢侈。我日夜伏案写作,倾尽心血落笔成文,换来的大多是冷漠的退稿与无声的沉寂。偶尔有短文侥幸被报刊刊登,换来的微薄稿费也仅仅够勉强糊口。我从未想过,在百里之外的另一座小城,会有一位素不相识的人,认真品读我的文字,读懂我文字背后的漂泊、孤独与挣扎,还愿意专程提笔,写下一封书信送来善意。
我紧紧捏着这封素白的信件,不敢用力,生怕捏皱了纸面,惊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。转身缓步走回阁楼,脚步放得很慢,心绪纷乱复杂,一股滚烫的暖意猝不及防地填满了我荒芜许久的心房。巷口的寒风依旧刺骨,枝头残雪尚未消融,可我周身的寒凉,仿佛在接过这封信的那一刻,尽数消散无踪。
回到阁楼,我轻轻合上那扇歪斜的木窗,将外界的风雪与人声隔绝在外。狭小的屋子瞬间陷入一片寂静,只剩下我急促的心跳声,在安静的空间里一遍遍回响。我走到斑驳的书桌前,郑重地将信封放置在桌面中央,没有急着拆开,只是俯身静静看着它。简简单单的素白信封,清隽雅致的字迹,在我眼中,胜过世间所有的锦绣繁华。
漂泊数载,我见识过太多世间的冷漠、刻薄、现实与打压。工地里的辛苦劳作,底层生活的卑微处境,追逐梦想路上的一次次挫败,人情往来中的冷暖变迁,早已磨平了我年少时的锐气,也让我养成了根深蒂固的自卑、怯懦与自我封闭。我早已默认,自己的人生注定孤寒荒芜,注定无人理解,无人共情。
世人看待我,标签永远是一文不名的落魄写手、居无定所的漂泊者、挣扎在社会底层的无名青年。没有人真正在意我心中的执念,没有人怜惜我日夜操劳的辛苦,更没有人读懂我文字深处的赤诚与孤独。
而这一封跨越山海的素笺,突如其来,如微光破寒,直直照进我积满尘埃、冰封多年的心底。
良久,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稳住颤抖的指尖,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。动作轻缓又谨慎,生怕有半分损毁,辜负这份远道而来的善意与温柔。信封之内,躺着两张平整的米白色信纸,纸质柔软细腻,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纸墨清香。字迹和信封上如出一辙,娟秀清雅,每一笔都写得格外用心,没有半分潦草敷衍。
写信人署名:林静,职业是三门一中的语文教师。
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,也是我第一次,隔着一纸素笺,与这个日后贯穿我整个人生、温柔了我的岁月,也留下无尽遗憾的人,遥遥相逢。
林静第一封书信
文清先生:
最近三门这边一直不停地下雪,天阴沉沉的不见晴日。海边的湿气重,风也大,冷意裹着水汽往人身上钻,待久了,连心里都觉得清冷冷的。
前几天夜里,我留在学校办公室备课,整栋教学楼安安静静的,就只剩我一个人。手头的工作忙完之后,我闲来无事,随手翻了翻办公室堆放的旧报纸,无意间读到了你写码头冬天的那篇文章。
读完之后,我坐在椅子上愣了许久,心里久久不能平静。
我并不认识你,不知道你的年纪,不清楚你家乡在何处,也不了解你平日里的生活状况。不知道你冬日里有没有厚实的衣物御寒,不知道你一日三餐能否吃得安稳,更不知道一年一度的新春佳节,你是否有去处,是否有人相伴。
但你的文字,写得格外实在,格外真切。
如今很多年轻人写漂泊、写远方,总喜欢写得潇洒恣意,仿佛闯荡江湖全是风光与风骨。可你的文字不一样,你笔下描摹的,是实实在在的生活之苦。你写凌晨时分码头刺骨的寒风,写搬运工人被重物压弯的脊背,写他们日复一日辛苦劳作,拿着微薄的工钱,心里却时时刻刻牵挂着远方的家人老小。你也写年关将近的老城街巷,写热闹背后游子的孤单,写万家团圆之时,独属于异乡人的冷清。
通篇文字,你没有刻意诉苦,没有刻意渲染悲情,可一字一句读下来,却让我心里一阵阵发酸。
我从事教学工作多年,读过的文章数不胜数。很多人为了博人眼球,笔下尽是张扬功利,总想着凸显自己的不凡。唯独你的文字,干净得难得。你吃过生活的苦,经历过旁人未曾体会的艰难,却从不会抱怨世道不公;你每日奔波劳累,见识过人间百态,依旧愿意温柔看待身边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。
我大概能想象出你平日里的生活模样。
想来你常年独自一人居住,一个人伏案写字,一个人熬过一个个漫长的黑夜。冬日天寒,冻得手指僵硬握不住笔,你也依旧不肯停下;一篇篇稿件投递出去,大多石沉大海,屡屡碰壁,你也只是默默收拾好心情,提笔写下新的文字。身在异乡,你向来报喜不报忧,所有难熬的时刻,所有委屈心酸,全都一个人默默扛下,从不对外人言说半分。
眼看着年关一天比一天近,街上的年味越来越浓。家家户户都在扫尘、备年货,外出谋生的人陆续踏上归途,街巷里处处都是亲人重逢的欢喜。我站在校园的走廊上,看着漫天落雪,看着海边翻涌的浪花,看着院子里凌寒开放的梅花,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