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海的冬天,是浸在海水里的冷。
不是鄂东南深山那种干冽刺骨、割得人面皮生疼的寒风,是黏腻的、潮湿的、无孔不入的阴寒。像一张浸了冰水的薄纱,从早到晚裹着人的骨肉,钻进衣领、袖口、裤脚,沉在骨头缝里,日夜不散。风刮起来的时候,不似北方狂风呼啸,也不似故乡山风凌厉,只是绵绵密密地绕着街巷打转,混着海面飘来的水汽,落在皮肤上,凉意在皮肤上渗开,一点点往肌理里钻,任凭身上裹几层旧衣物,都挡不住这股挥之不去的湿冷。
一九九六年的腊月,浙东沿海连阴弥月。天像是被一块洗得发旧、泛着灰斑的粗棉布严严实实地盖住,终日低垂在老城错落的屋檐之上,不见明朗的日光。细雨混着细碎的雪沫,淅淅沥沥落了一日又一日,没有漫天飞雪的壮阔声势,却有着磨人的绵长。街巷里的青石板路被雨雪浸泡得油光水滑,每一块石板的缝隙里,都积着常年褪不去的黑苔,人走在上面,稍不留意就会脚下打滑。寒气顺着脚底一路往上攀爬,穿过脚踝、小腿,直直沉落到心口,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带着几分凉意在胸腔里回荡。
我住的老巷阁楼,是这片阴寒地界里最偏僻、最孤冷的一隅。
这条老巷藏在宁海老城的腹地深处,躲开了正街车水马龙的喧嚣。青瓦木屋一栋挨着一栋,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,纵横交错的窄巷蜿蜒曲折,外人走进来,很容易就迷失在这片木质楼宇织就的迷宫里。这里的房子大多有了上百年的光景,木质梁柱被岁月和潮气侵蚀得发黑发朽,墙体斑驳脱落,墙皮一块一块翘起,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泥坯。经年累月的潮气浸透了砖瓦、木料与泥土,整片巷子的空气里,永远飘着一股陈旧、潮湿又略带压抑的味道。巷尾孤零零立着一棵百年老梅树,粗壮的枝干虬结盘曲,树皮皲裂如同老人布满沟壑的手掌,它就这般默默伫立在巷口,一年又一年,迎着风雪绽放,是整条老巷里,唯一鲜活亮眼的色彩。
我的阁楼就在老巷最深处,是房东老太太把闲置多年的杂物间简单改造出来的。月租六十元,在这座小城之中,这是我能找到的价格最低的容身之处。六十块钱,在九六年的宁海,算不上一笔小数目,为了省下这笔开支之外的每一分钱,我把日子过得精简到了极致。阁楼的面积不足十平米,空间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屋顶是倾斜的木梁,屋子正中央最高的位置,堪堪能让我挺直身子站立,靠近木窗的一侧,层高不足一米五,平日里伏案写字、起身走动,都要时时低头,稍不留神,头顶就会撞上粗糙的木梁,生疼不已。
朝北的木窗早就变了形,窗框歪歪斜斜,木板之间裂开了宽窄不一的缝隙。我曾找来废旧的报纸,一层又一层仔细糊在窗框上,试图挡住穿堂而过的海风。可海边的风带着韧劲,裹挟着雨雪日夜往屋里灌,薄薄的报纸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。白天,厚厚的云层遮挡了天光,屋内昏暗阴沉,即便到了正午,也需要点亮那盏老旧的台灯才能看清纸面;待到傍晚暮色四合,整间小屋便彻底坠入阴冷的沉寂之中,只剩下窗外风雪簌簌的声响,在空荡的屋子里来回飘荡。
屋内的陈设简陋到近乎荒芜,寥寥几件老旧物件,撑起了我整整一年漂泊无依的生活。
靠墙摆放着一张铁架行军床,床板凹凸不平,上面铺着一层薄得几乎透光的旧棉絮,一床被岁月压得板结的旧棉被叠在床头。棉被又硬又沉,盖在身上,不像被褥,反倒像裹着一块冰冷的铁板,从入夜冷到天明,哪怕蜷缩起身子,也抵挡不住四下弥漫的寒意。床边是一张掉漆严重的老式实木书桌,桌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,边角被长年累月的摩挲磨得发白,桌角、缝隙里还凝结着点点霉斑。这张桌子,是我每日伏案写字、构思文稿、熬过无数漫漫长夜的全部阵地。桌旁配着一条木腿早已歪斜的旧木椅,我寻来几块捡来的碎木块垫在椅脚下,勉强让它保持平稳,可只要身子稍稍一动,木头衔接的地方就会发出“吱呀、吱呀”的声响,在寂静的深夜里,这细碎的响动被无限放大,格外清晰。
屋子的角落堆着我全部的家当。一只边角被磨得破损发白的黑色人造革皮箱,是离开家乡时母亲塞给我的,箱子里装着两三套洗得发白、打了好几处补丁的旧衣衫,春夏秋冬的衣物尽数在此,再无多余。皮箱旁,一摞厚厚的退稿信高高堆叠着,信封纸张泛黄发皱,边角卷翘,密密麻麻挤在桌底。这是我数年追逐文字梦想,一次次碰壁、一次次落空的狼狈佐证。桌上立着一盏十五瓦的白炽台灯,灯泡昏黄,光线微弱,照不出多大的范围,却是我无数个寒夜里,唯一的光亮。墙角还有一只锈迹斑斑的小煤炉,是好心的房东老太见我冬日苦寒,特意借给我的。可煤球也要花钱购买,我囊中羞涩,连一日三餐都要精打细算,自然舍不得额外开销,这只煤炉便常年空置在角落,徒有一份取暖的念想,终究抵不住满屋彻骨的寒凉。
我的日子,就这般被困在这十平米的阁楼里,被困在九十年代底层青年举步维艰的绝境之中。
那年我二十三岁,正是少年意气翻涌,不甘心被命运束缚、不甘平庸度日的年纪,可现实却让我活得一无所有,四顾无依。我从鄂东南的深山村落走出来,告别了守着孤宅度日的老母亲,告别了那片一眼就能望到头的贫瘠土地。山里的人,祖祖辈辈守着几亩薄田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一辈子困在群山之间,被贫穷牢牢捆绑。我不愿走这样的老路,于是揣着一腔孤勇,怀揣着一沓写满文字的稿纸,身上只带了微薄的盘缠,满身清贫地一头扎进了外面的花花世界。
一路走来,颠沛辗转,吃过数不清的苦头。为了糊口,我在工地做过小工,赤手空拳扛起沉重的钢筋,在滚烫的烈日下搅拌泥沙,汗水浸透衣衫,皮肉被重物磨出厚茧,整日在尘土与蛮力之中讨生活;后来又进了一家小型印刷厂,跟着工人一起熬夜排版、装订书页,狭小的车间里终日弥漫着刺鼻的油墨味,昼夜颠倒的作息,熬得人身心俱疲;也曾在街边的小杂货店里做杂役,扫地、洗碗、看店,迎来送往形形色色的路人,看遍市井之中的人情冷暖、世态炎凉。
走过一座又一座城市,换过一份又一份营生,兜兜转转,最终落脚在宁海这座滨海小城。
在颠沛流离的岁月里,唯有文字,是我唯一的执念,唯一的精神救赎,也是我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最后一丝尊严。我出身寒门,父亲早逝,母亲独自一人将我拉扯长大,家中无权无势,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脉,没有能安身立命的本钱。在九十年代全民外出务工的浪潮里,像我这样从深山走出来的年轻人,出路本就寥寥无几。我不想再回到山村,面朝黄土潦草过完一生,更不想让半生都在苦难里挣扎的母亲,到老依旧看不到半点希望。
写作,成了我挣脱宿命的唯一路径。
可现实从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热爱与坚持,就心生怜悯。那些年,我昼夜颠倒,耗尽晨昏。白日里走街串巷,观察市井间的烟火百态,留意底层百姓的喜怒哀乐,把所见所闻一一记在心里;深夜里便坐在昏黄的台灯下伏案提笔,一字一句反复斟酌,将心底的所思所感落笔成篇。我写故乡山村的贫瘠风霜,写异乡游子的漂泊孤苦,写码头劳工日出日落的辛劳,写老城寻常百姓的家长里短,写尽了底层小人物在生活重压之下的挣扎、善良、卑微与骨子里不肯低头的倔强。
一篇篇稿件认认真真誊写完毕,贴上邮票,寄往全国各地的报社与杂志社。大多数信件寄出之后,便如同石沉大海,从此杳无音信。偶尔能等到一封回信,内容也千篇一律,全是打印出来的客套退稿通知。“来稿收悉,题材不符,恕不采用。”“文笔尚可,深度不足,另投为宜。”“篇幅冗余,立意平平,遗憾落选。”一行行冰冷的铅字,一次又一次击碎我在深夜里拼凑起来的热忱与希望。
心态也在一次次等待与落空之中慢慢变化。最初收到退稿信时,我还会反复品读编辑的评语,心里不甘,想着修改文稿重新投递;次数多了,便开始麻木,拆开信封,扫一眼内容,默默将信件收好;到了后来,桌底的退稿信越堆越高,我甚至不敢再轻易翻看,那些写满字迹的稿纸,那些被涂改得密密麻麻的段落,那些熬红双眼的深夜,最后都化作一块沉甸甸的巨石,压在我的心头,让我一次次看清自己的渺小与无力。
在温饱面前,所谓的梦想,廉价得不值一提。
为了活下去,我把节俭刻进了骨子里。每日的三餐几乎一成不变,最便宜的散装挂面,清水下锅煮熟,撒上几粒粗盐,便是一餐饭。日子拮据的时候,连盐都要省着用。偶尔手头稍微宽裕几分,花五毛钱买上一小包榨菜,配着挂面吃下,便是困顿生活里难得的滋味。房租、稿纸、邮票,每一笔必要的开支,我都要在心里反复算计好几遍。我不敢生病,看病抓药的花费我承担不起;不敢主动社交,出门就要花钱;不敢逛街闲逛,街头的热闹与琳琅满目的商品,都与我无关。
同龄人正是结伴游玩、意气风发的年纪,而我的青春,就禁锢在这间小小的阁楼里,只有孤灯作伴,纸笔为友,三餐清苦,四季寒凉。
孤独,是我二十三岁这一年,最深刻、最持久的底色。
巷子里人来人往,家家户户的烟囱准时升起炊烟,屋里传出说笑打闹的声音,暖意融融。楼下的杂货店从早热闹到晚,店主坐在门口晒着太阳,抽着烟,和来往的街坊邻里唠着家常,孩童在街巷里追逐嬉闹,清脆的笑声此起彼伏,整片巷子都被浓郁的人间烟火包裹。
唯独我,是这热闹烟火里彻头彻尾的局外人。
日复一日,我独坐阁楼之上,听着楼下此起彼伏的人声、猫狗的叫唤,听着巷口车马穿行的动静、风雨敲打屋檐的声响,听着隔壁院落里锅碗瓢盆碰撞的清脆声响与家人闲谈的温软语调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每一盏灯背后都是团圆与温暖,可偌大的人间,没有一处灯火是为我而留。
腊月一步步走向深冬,年关越来越近,整座宁海小城,都被过年的暖意慢慢浸染。大街小巷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,家家户户忙着扫屋除尘、置办年货,集市上人流涌动,杀猪宰羊的声响、商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,年味一天浓过一天。在外漂泊的游子陆续背起行囊踏上归途,街巷里随处可见提着包裹、面带笑意的归乡人,亲友相逢,寒暄问候,阖家团圆的温情,铺天盖地,无孔不入。
人间越是热闹喧嚣,就越能衬出我孤身一人的荒芜与冷清。
小年那日,连绵的雨雪总算暂时停歇,天空难得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。清冷的天光薄薄地洒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,将整条老巷映照得水光粼粼。我照旧早早起身,简单洗漱之后,煮了一碗清水挂面,草草吃完了早饭。冬日的严寒冻得我的手指常年发红僵硬,握住笔杆的时候,指尖都会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。我简单收拾好书桌,铺开稿纸,继续伏案写作。
年关将至,旁人的团圆喜乐,市井的喧嚣年味,都成了我笔下文字的底色,也成了我心底深处挥之不去的荒芜。这一日,我提笔写下《码头上的冬天》,描绘宁海码头冬日里的风霜雨雪,刻画异乡打工人漂泊无依的处境,书写寒夜里无人问暖的孤独,描摹底层百姓藏在烟火日常里的隐忍与期盼。笔下的每一个字,都是我亲身经历的过往,每一句话,都是发自肺腑的心酸。
一直写到正午时分,指尖冻得发麻,脖颈僵硬酸痛,腹中也早已空空荡荡。我放下笔,站起身活动筋骨,伸手推开了那扇变形的木窗。
凛冽的冷风裹挟着海水独有的咸腥气息扑面而来,瞬间灌满了整间狭小的阁楼。抬眼望去,远处老城的屋瓦层层叠叠,残雪还未消融,点点红灯笼点缀在灰瓦之间,年味灼灼。巷口那棵百年老梅树抖落了枝头残雪,一朵朵红梅缀满虬曲的枯枝,在清冷的天光里,开得孤绝又热烈。
我倚在窗边,望着眼前的红梅,望着满城人间烟火,心底一片空茫。
又是一年岁末,我依旧孤身一人。离家数载,辗转多地,到头来一事无成,两手空空。我没能闯出一番事业,没能在一座城市安稳立足,更没能让远在深山的老母亲过上一天安稳富足的日子。每次给家里写信,我都字字斟酌,只说自己一切安好,工作顺利,衣食无忧,把所有的饥饿、寒冷、狼狈、绝望,全都独自吞咽,默默掩藏。
出身寒门的孩子,懂事往往都是被逼出来的。我们早早看透了生活的残酷,早早收起了年少的任性与撒娇,早早学会了一个人扛起所有风雨。不敢抱怨,不敢示弱,不敢向任何人倾诉苦楚,怕远方的亲人忧心忡忡,怕身边的旁人冷眼嘲笑,更怕自己仅存的那一点尊严,被窘迫的现实碾得粉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