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好信件的那一刻,我昨夜所有的孤勇,所有的期许,所有的奔赴执念,彻底烟消云散。
我亲手熄灭了此生唯一的天光,亲手推开了此生唯一的知己,亲手埋葬了青春唯一的温柔。
窗外的风雪依旧,岁岁不休。
巷口的梅树傲雪而立,清香依旧。
人间的烟火岁岁繁盛,团圆依旧。
唯独我的心底,刚刚盛起的一场春暖花开,转瞬落雪成霜,荒芜成荒。
我静坐书桌前,对着漫天风雪,对着满室梅香,对着一封即将寄出、隔绝山海的信件,默然良久。
我终于彻底懂得了命运的残忍。
最痛的遗憾,从来不是不爱,不是错过,不是背叛,不是争吵。
是两个最干净、最契合、最懂得彼此的人,在最好的年华遇见,满心欢喜,万般心动,却偏偏败给了贫穷、败给了身世、败给了尊严、败给了时代、败给了身不由己的宿命。
是我在一无所有的年纪,遇见了最想守护一生的人。
是我明明懂她所有温柔,她明明知我所有不堪,我们灵魂相融、心意相通,却只能两两退让、两两克制、两两辜负。
是太懂彼此,所以不忍拖累;是太珍惜彼此,所以不敢占有;是太深情纯粹,所以甘愿成全。
此后余生,我所有的漂泊,所有的打拼,所有的笔耕不辍,所有的负重前行,都多了一层无声的执念。
我依旧会拼命活着、拼命追梦、拼命摆脱贫穷、拼命奔赴前路。
只是不再为了出人头地、不再为了扬眉吐气、不再为了证明自己。
我拼命变好,拼命立足,拼命挣脱底层绝境,只是为了一个荒唐又卑微的念想。
若是人生有幸,来日功成名就、衣食无忧、安稳立足,若还有相逢之日,我不必再这般卑微怯懦,不必这般束手束脚,不必这般只能忍痛推开。
可我心底深处,比谁都清楚。
人生最残忍的宿命便是:有些温柔,错过一瞬,便是一生;有些相逢,迟疑一步,便是永别;有些等待,拖延一时,便是余生荒芜。
人生从来没有来日方长,从来没有重头再来,从来没有等我变好之后的圆满重逢。
年少的一次怯懦,一次克制,一次退让,便是终生无法弥补的过错。
风雪落满老城街巷,岁月封存心底深情。
这一日,我在宁海寒阁,心动一场山海温柔,克制一生刻骨深情。
我以为我的退让是成全,是体面,是不拖累。
我以为我今日的放手,是对她最好的善待。
彼时的我尚且年少,尚且懵懂,尚且不知。
我今日所有的克制与推开,所有的隐忍与退让,所有的“为她好”,最终换来的,不是各自安好的圆满,而是半生孤独的等候,是一生无声的牺牲,是两两辜负的宿命,是山海永隔的余生长恨。
人间风雪年年落,世间深情岁岁藏。
我于寒夜心动,于风雪退让,于年少懵懂,亲手埋下了贯穿一生的悲剧。
此后三门风雪,年年落满心头;此后余生岁岁,念念皆是相逢。
温柔始于纸墨,终于怯懦;深情起于风雪,终于余生。
我的心动,无人知晓,无人共情,无人成全,最终只剩风雪作证,岁月封存,余生忏悔,终生荒芜。
阁楼窗外,天色彻底暗沉下来,腊月二十九的黄昏,来得仓促又寒凉。
满城风雪漫漫,满城烟火将近。
我静坐孤灯之下,手握一封将寄未寄的信,心怀一场盛大卑微的心动,背负一场宿命既定的错过。
山河寂静,风雪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