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所有温柔,皆与我擦肩而过。
从此,我知世间至暖,亦守世间至寒;我遇人间至纯,亦失人间至真。
一念卑微,终生错过;一念克制,余生皆雪。
我长久地坐着,任由暮色一寸寸吞噬阁楼最后的微光。屋内彻底沉入昏暗,只剩台灯那点昏黄微弱的光晕,孤零零笼着桌面,笼着我孤寂的身影,笼着一屋化不开的寒凉与沉郁。风雪拍窗的声响愈发密集,像是命运不停不休的叩问,一遍遍落在我的耳膜,落在我早已溃不成军的心底。
我不是不勇敢。
我只是不敢用她的安稳,赌我的前程未定。
我不是不深情。
我只是太深情,所以不敢自私,不敢牵绊,不敢让干净无瑕的她,卷入我泥泞漂泊的人生。
世人读爱情,总爱读轰轰烈烈、义无反顾、生死相随。人人歌颂奔赴,歌颂热烈,歌颂不管不顾的年少坦荡。所有人都赞美勇敢,所有人都鄙弃退缩,所有人都觉得,爱就该抓住,喜欢就该相守。
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底层长大的孩子,贫穷压身、前路无灯、身无长物的时候,勇敢是一种罪孽,贪心是一种亏欠,奔赴是一种拖累。
你一无所有,你能给对方的,只有不确定、不安稳、无休止的等待、无休止的吃苦、无休止的旁人指点与非议。
你一腔真心再真,一腔深情再浓,也抵不过现实层层叠叠的碾压,抵不过九十年代最锋利、最现实、最不留情面的人间规则。
那个年代的温柔最纯粹,那个年代的深情最干净,可那个年代的贫穷,也最伤人、最刺骨、最能碾碎所有风月浪漫。
我想起九六年整条街巷的生存百态,想起底层小人物被时代与贫穷困住的一生。
巷尾摆摊的夫妇,日日起早贪黑,风雨无阻,守着小小摊位,挣着微薄收入,常年省吃俭用,一辈子不敢停歇,一场小病便能掏空所有积蓄,一次风雨便能打乱所有生计。他们也曾年少心怀热烈,也曾对未来满怀期许,可岁月磋磨、贫穷碾压,最后只剩烟火琐碎的疲惫、日复一日的煎熬、被生活死死困住的一生。
街口务工的异乡人,背井离乡,抛妻弃子,年年漂泊,岁岁奔波,只为挣一口温饱。他们不是没有梦想,不是没有温柔,不是没有深爱之人,可贫穷剥夺了他们所有选择权,让他们只能取舍、只能退让、只能牺牲、只能把所有爱意藏在心底,把所有温柔留给远方,把所有遗憾扛在余生。
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。
他们都曾热烈,都曾纯粹,都曾心怀赤诚。
最后全部败给了生计、败给了贫穷、败给了时代、败给了身不由己。
我太熟悉这种命运。
我从小看着母亲如此,看着乡里乡人如此,看着漂泊路上无数陌生人如此。
我骨子里刻着这种宿命的恐惧,刻着这种无力挣脱的卑微。
我不敢让我和林静的结局,也落入这般世俗泥泞。
她本该远离所有苦难,远离所有漂泊,远离所有不得已的牺牲与辜负。
她值得人间最好的安稳,值得岁岁无忧,值得被人笃定奔赴、热烈守护、明目张胆偏爱一生。
而我,此时此刻,给不了分毫。
我抬手再次展开那张小照片,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眉眼的弧度。
风雪里,她笑意浅浅,温柔安宁,眼底干净得没有一丝人间风尘。
那样一双眼睛,太通透、太澄澈、太善良,装得下山海风月,装得下人间温柔,装得下对陌生人的悲悯与善意,唯独装不下世俗的算计、功利的衡量、人心的凉薄。
她看得懂我文字里的苦,看得懂我骨子里的倔强,看得懂我伪装出来的冷漠疏离。
可她未必完全懂得,一个寒门少年二十余年扎根苦难深处、被贫穷驯化到极致的恐惧。
她生长在烟火安稳、家人相伴的温柔水土,一生被善待、被呵护、被安稳包裹。她的世界温暖明亮,所以她敢坦荡爱人、敢温柔待人、敢无条件信任、敢毫无保留付出真心。
可我的世界,从来都是阴暗潮湿、风雪连绵、无人兜底、无人庇护。
我从小到大学到的人生第一课,不是勇敢,不是争取,不是拥有。
是认命,是克制,是退让,是不配。
是看见美好,第一反应便是后退;遇见温柔,第一本能便是避让。
我太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