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伸出冻凉的指尖,轻轻触碰枝头嫣红的花瓣,冰凉柔软,生生不息。
寒冬未尽,梅开不止。绝境之中,亦有微光。
一如此刻的我,半生泥泞,半生风霜,却依旧不肯放弃热爱,不肯向命运低头。一如百里之外的林静,温柔纯粹,心怀善意,在安稳岁月里,心怀悲悯,温暖世人。
伫立良久,我缓缓转身,缓步归巷。
依旧是熟悉的老街旧巷,青瓦木屋,烟火寻常。只是我的心境,早已和往日截然不同。
从前,我看世间风雪,尽是寒凉荒芜;如今,我看人间烟火,皆有温柔微光。
回到阁楼,推开歪斜的木窗,让雪后清冷新鲜的空气涌入屋内,驱散连日封闭的沉闷潮湿。阳光浅浅透过窗棂,落在斑驳的书桌之上,落在那封平铺的来信之上,纸页被微光笼罩,温柔动人。
我坐在窗前,再次捧起那封来信,一字一句,细细品读,字字入心,岁岁难忘。
读至末尾那句温柔邀约,心底的酸涩与遗憾再次翻涌而起。
我依旧后悔,依旧惶恐,依旧遗憾,却也依旧清醒。
我的退让,是卑微的自保,是无奈的成全,是寒门少年无力掌控命运的宿命悲歌。
我轻轻抬手,拂过纸页上温柔的字迹,轻声自语,无人听闻,无人应答。
静静吧,愿你岁岁安好,山海无忧。
此生无缘相逢,便遥遥相望,各自安好。
我以为,故事到此,已然落幕。
我以为,一封回信,一次推辞,便是我们缘分的终点。
我以为,这场突如其来的温柔,只是我孤寒岁月里一场短暂美好的插曲,转瞬即逝,不留余痕。
我以为,此后山海相隔,你安你的安稳岁月,我渡我的漂泊余生,两两相忘,再无交集。
可那时的我,终究太过浅薄,太过懵懂,终究低估了她的温柔,低估了她的通透,更低估了命运早已冥冥注定的缘分与牵绊。
我不知,温柔最是坚韧,深情最是绵长。真正的懂得,从不会因为一次疏离的推辞,便轻易消散。真正的善意,从不会因为一次胆怯的退让,便戛然而止。
我更不知,千里之外的三门湾,风雪未歇,思念未止,牵挂未断。那个温柔通透的姑娘,读懂了我所有的自卑、怯懦与克制,看懂了我回信里所有的口是心非与身不由己。她没有半分埋怨,没有半分失落,只是默默心疼,默默等候,默默用更温柔、更包容的心意,接纳我所有的不堪与狼狈。
腊月二十九,距离除夕仅剩一日。
沉寂多日的风雪,再度席卷而来,比往日更盛,更沉,更凛冽。
凌晨时分,天色未明,寒风骤起,席卷整座宁海老城。狂风穿过街巷缝隙,穿过老屋窗棂,呜呜作响,声势浩荡。大雪漫天飞舞,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从灰白的天际倾泻而下,遮天蔽日。
一夜风雪,彻底掩埋了前几日的残雪,覆盖了屋瓦、枝头、街巷、石阶。天地之间,白茫茫一片,纯净辽阔,无边无际。
老城彻底被冰雪包裹,万物覆雪,寂静无声。唯有巷口的百年老梅,傲雪盛放,嫣红灼灼,在一片纯白天地间,热烈又孤艳,点亮了整个寒冬。
清晨我醒得极早,是风雪敲打木窗的声响,将我从浅眠中唤醒。
睁开眼,屋内依旧昏暗寒凉,分不清昼夜。窗外风雪簌簌,连绵不绝,天地苍茫,一片雪白。阁楼之内,依旧寒凉刺骨,薄被冰冷,寒意侵骨。
我裹紧身上单薄的被褥,静静躺了片刻,听着窗外风雪呼啸,听着远处隐约的海浪翻涌之声,心底一片平静澄澈。
明日便是除夕,举国团圆,万家守岁。
我的第二十三个除夕,依旧孤身一人,依旧阁楼孤守,依旧风雪相伴,笔墨为友。
没有团圆,没有烟火,没有祝福,没有温暖。
早已习惯,早已坦然,只是心底深处,依旧藏着一丝淡淡的落寞,挥之不去。
起身穿衣,依旧是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单薄御寒,抵挡不住漫天风雪的寒凉。下床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,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,冻得人浑身发颤。
简单洗漱完毕,煮了最后一把挂面,草草吃完早饭。今日无心执笔写字,连日心境起伏,心绪纷乱,终究难以平静落笔。
我搬来那张瘸腿的木椅,靠窗而坐,静静看着窗外漫天飞雪,看着老城银装素裹的苍茫景致,看着风雪中静静盛放的红梅,独自静坐,消磨这岁末最后一日的漫长时光。
风雪落了整整一个上午,不曾停歇。
街巷里人烟稀少,往日热闹的市井烟火,被漫天风雪冲淡大半。偶尔有行人裹紧衣衫,步履匆匆,踏雪赶路,奔赴阖家团圆的温暖归途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屋内灯火温热,暖意融融,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寒凉。
整座老城,安静又温柔,沉寂又治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