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独坐阁楼窗前,孤身一人,看尽满城风雪,看尽人间归途,看尽岁岁团圆。
临近正午,风雪稍稍减弱,漫天飞雪变成细碎的雪沫,悠悠扬扬,缓缓飘落。
就在我沉心静坐、默然出神之时,楼下巷口传来了杂货店老板熟悉的呼喊声,穿透漫天风雪,清晰地穿透木窗,落在我的耳畔,惊醒了沉坐失神的我。
“文清!楼上的文清!有你的信!厚得很!”
那一声呼喊,穿过茫茫风雪,猝不及防撞进我的心底。
我的心脏骤然一缩,狠狠跳动了一下,浑身血液瞬间凝滞,随即又飞速奔涌,浑身微微震颤。
风雪漫天,岁末将尽,人人奔赴团圆,人人静待新年,谁会在这个时候,给孤身漂泊的我寄来信件?
答案,无需思索,早已笃定。
百里三门,风雪传书,定然是她。
我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,胸腔里翻涌着滔天巨浪,惊喜、惶恐、温热、酸涩、期待、忐忑,千百种情绪瞬间爆发,裹挟着我,让我浑身发麻,指尖颤抖,呼吸停滞。
我以为一切已然落幕,我以为缘分已然终结,我以为我们早已两两相忘。
却不曾想,岁末风雪最深之时,她的第二封书信,跨越百里山海,冲破漫天风雪,再次奔赴我荒芜清冷的方寸天地。
来不及整理凌乱的衣衫,来不及平复激荡的心绪,来不及抚平颤抖的指尖。我猛地起身,踉跄迈步,踩着老旧木楼梯,一步三阶,飞速向下奔去。
木楼梯被我的脚步踩得“吱呀”作响,在寂静风雪的巷陌里格外清晰。寒风顺着楼梯口涌入,吹乱我额前的碎发,吹得旧衣角肆意翻飞,满身寒凉,却抵不过心底滚烫的汹涌暖流。
三步并作两步,奔下阁楼,冲出楼道,踏入漫天风雪之中。
细碎的雪沫落在我的头顶、肩头、眉眼间,冰凉柔软,却丝毫驱散不了我心底翻涌的滚烫。我的心跳极快,砰砰作响,几乎要冲破胸膛,浑身微微颤抖,脚步急促慌乱,是我二十三年人生里,从未有过的失态与期许。
短短数十米的巷路,我却走得心急如焚,每一步都满是滚烫的期盼。
杂货店门口,依旧是熟悉的光景。店主依旧坐在木凳上,风雪天裹着厚厚的旧棉袄,手里捏着香烟,神色温和。那只花白老猫蜷缩在脚边,闭眸取暖,慵懒依旧。
店主的手中,稳稳拿着一封厚厚的信封,比寻常书信更宽、更厚、更沉。白色的信封干净平整,没有半点褶皱,风雪不曾浸染,岁月不曾磨损。
依旧是那一手娟秀清瘦、风骨温润的字迹,一笔一画,工整端正,落在素白的信封之上,温柔依旧,熟悉依旧,刻骨铭心。
收件人:文清。寄信地址:浙江三门。落笔清秀,温柔坦荡。
仅仅看着这熟悉的字迹,我眼底的温热便瞬间翻涌,湿润了眼眶。
短短数日未见,却恍若隔了漫长岁岁。
我快步上前,声音微微发颤,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与滚烫:“老板,是我的信吗?”
“是你的,刚到的邮政派送,专门给你送来的。”店主笑着抬手,将厚厚的信封递到我的手中,语气带着几分感慨,“真是个有心的姑娘,大年根底下,风雪这么大,还专门给你寄信来,难得啊。”
我颤抖着双手,郑重接过信封。
入手微凉,厚重扎实。指尖触碰到平整的纸面,能清晰感知到信封里饱满的内容,不止信纸,定然还有别的物件。
沉甸甸的厚度,是沉甸甸的心意,是跨越山海的牵挂,是温柔纯粹的偏爱。
我低头看着手中素白厚重的信封,看着那一行温柔熟悉的字迹,站在漫天风雪之中,一时失语,喉咙发紧,鼻尖酸涩,满心滚烫。
我以为我的推辞,会让她心生疏离;我以为我的冷漠,会让她止步不前;我以为我的自卑筑起的高墙,会彻底隔绝所有温柔。
可她,全然不在意。
不在意我的疏离,不在意我的推辞,不在意我的卑微怯懦。她依旧心怀温柔,心怀善意,心怀牵挂,在岁末最深的风雪里,再次提笔,再次传书,再次奔赴我一无所有的荒芜人间。
“谢谢你。”我低声道谢,声音沙哑颤抖,带着难以掩饰的动容。
“客气啥,年年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,难得有人惦记你,是好事。”店主笑着摆摆手,眼底满是善意,“快回去看吧,风雪大,别冻着了。”
我郑重点头,紧紧抱着怀中的信件,像是抱着此生最珍贵的宝藏,小心翼翼,不敢用力,生怕损毁分毫这份跨越风雪的温柔心意。
转身缓步归巷,风雪落在肩头,天地一片纯白。我低头凝望着怀中的信封,脚步缓慢而郑重,心底翻涌的情绪,早已溃不成军。
一路踏雪而归,脚下积雪簌簌作响,漫天飞雪悠悠扬扬,整个世界安静纯白,温柔辽阔。
世间风雪千万重,不及她一纸温柔书。
回到阁楼,反手轻轻合上歪斜的木窗,隔绝外界漫天风雪与零星人声。狭小的小屋瞬间陷入极致的寂静,只剩下我急促滚烫的心跳声,在安静的方寸之间,反复回响,清晰无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