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百里之外,三门湾畔,有一个温柔的姑娘,正守着小院灯火,盼着我的奔赴,等着我的归程,念着我的平安。
世间万千团圆,皆不及一人等我。
我循着记忆里的路线,朝着宁海客运站的方向缓步前行。一路踏雪慢行,一路静观人间,心底澄澈温柔,万般期许,生生不息。
路面残雪湿润,偶尔结冰,行走微滑,我步履缓慢却无比坚定。每一步落下,都是远离过往荒芜;每一步前行,都是奔赴温柔山海。
沿途所见,皆是九十年代最质朴的除夕人间百态。
提着菜篮的老妇人,慢悠悠走在雪后街头,篮中盛着新鲜的青菜鱼肉、新春糖果,眉眼慈祥,步履从容,满心都是阖家团圆的欢喜。年轻的夫妻牵着孩童的小手,孩童手里攥着小小的爆竹、红红的灯笼,蹦蹦跳跳、叽叽喳喳,笑声清脆,洒满雪后长街。归家的游子背着厚重的行囊,风尘仆仆却眉眼滚烫,跨越千里路途,只为奔赴一场岁岁团圆。
人间烟火气,最抚凡人心。
从前我读不懂这份寻常圆满的珍贵,总困于自身的清贫与迷茫,怨命运不公、怨出身卑微、怨前路无光。如今历经半生孤寒,踏遍人间风霜,才懂人间最珍贵的幸福,从不是大富大贵、万丈前程,而是有人等候、有家可归、岁岁平安、年年团圆。
而我,即将拥有此生第一场专属的除夕温柔,第一场有人等候的人间团圆。
行至半途,天光彻底清亮开来。
云层尽数散开,冬日温柔的暖阳穿透薄雾,轻轻洒落人间。阳光覆在白雪之上,折射出细碎璀璨的银光,山河澄澈,天地清明,温柔万丈。
风彻底静了,寒彻底柔了,整个世界干净、温柔、安宁、圆满。
我抬手抬头,望向东方百里之外,三门湾的方向。
隔着茫茫山海,隔着百里风雪,我仿佛能看见,那座临海小城的温柔冬景,看见海边落雪、梅枝盛放、小院灯火可亲,看见那个红衣姑娘,倚着院门,望着远方,静静等候,岁岁期盼。
静静,等我。
一路前行,无心观赏沿途盛景,满心满眼,皆是奔赴。
约莫一个时辰的慢行,终于抵达宁海长途客运站。
九六年的乡镇客运站,简陋老旧,质朴纯粹,满是年代独有的烟火气息。青砖砌成的围墙、老旧的木质站牌、斑驳褪色的候车棚、拥挤热闹的售票大厅,来来往往的行人,皆是岁末归家、奔赴团圆的旅人。
车站人声鼎沸,暖意融融,驱散了冬日最后的寒凉。
春运岁末,是一年之中车站最热闹、最拥挤、最温情的时刻。天南地北的游子汇聚于此,背着行囊、提着年货、揣着归心,奔赴各自的故乡,奔赴各自的团圆。人声嘈杂,笑语盈盈,思念与期许,填满了整座车站的每一寸空间。
我背着单薄的行囊,汇入人流,不再局促、不再卑微、不再闪躲。
过往数次途经车站,看着人潮涌动、人人归乡,唯有我无家可归、无处可去,只能转身折返,独守阁楼孤寒。今日我终于得以汇入人海,和万千归人一般,心怀滚烫,奔赴一场专属我的温柔归途。
售票窗口排着长长的队伍,人人神色急切,都想赶在除夕正午之前归家团圆。我安静排队,耐心等候,心底从容安稳,没有半分焦灼。
等待的时光里,我再次掏出怀里珍藏的照片。
阳光透过车站的玻璃窗,温柔落在照片之上。雪景辽阔,山海静谧,红梅灼灼,红衣少女眉眼温柔、笑意清甜,眼底盛着星光风雪,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。
指尖轻轻拂过她温柔的眉眼,心底轻声呢喃:哥很快就到,静静再等等。
队伍缓缓前移,片刻便轮到了我。
售票员是一位温和的中年大姐,看着岁末依旧孤身赶路的我,语气温柔:“小伙子,去哪里?”
我抬眼,声音清晰笃定,一字一句,郑重出声:“阿姨,去三门。”
“三门?今天除夕,最后一班去三门的班车,半个小时后发车,刚好赶上。”大姐熟练地敲打着售票窗口的器械,笑着说道,“运气真好,再晚一点,今天就没有班次了,除夕就走不了了。”
我心头一暖,眼底漾开温柔笑意:“是,运气很好。”
是我半生漂泊,最好的运气,是风雪遇温柔,是深海遇归灯,是荒芜遇繁花,是人海遇林静。
付了车费,接过薄薄的纸质车票。车票陈旧泛黄,上面清晰印着:宁海——三门,除夕班次。
这一张薄薄的车票,是我跨越山海的奔赴凭证,是我此生最珍贵的入场券。
我小心翼翼对折整齐,放进贴身的衣兜,妥帖珍藏,生怕弄丢了这场来之不易的相逢。
走进候车大厅,寻了一处安静的角落落座等候。
大厅内暖意融融,人声喧闹,满是新年的烟火气息。耳边是旅人彼此的寒暄问候、是归家的欢喜畅谈、是对新年的期许祝愿。空气中弥漫着糖果的甜香、年货的醇香、人间烟火的暖香,温柔又治愈。
我静静坐着,闭目安神,脑海里一遍遍描摹林静的模样,描摹三门湾的山海风光,描摹即将到来的相逢瞬间。
我无数次幻想初见的场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