幻想她站在风雪小院门口,眉眼弯弯,轻声唤我哥;幻想她看见我奔赴而来时,眼底的惊喜与温热;幻想久候的温柔,终于得见归人,满心欢喜,岁岁安然。
我幻想小院的暖意、海风的温柔、海边的雪景、除夕的烟火,幻想我二十三年来从未体验过的、有人等候、有人牵挂、有人陪伴的圆满除夕。
等待的三十分钟,漫长又短暂。
漫长,是因为满心期许,每一分每一秒都盼着即刻相逢。
短暂,是因为心底温柔,念念皆是温柔,时光转瞬即逝。
广播准时响起温柔的播报声,通知宁海至三门的除夕班车,准备检票发车。
我即刻起身,背上行囊,身姿挺拔,步履坚定,随着人流,有序检票、出站、登车。
老旧的绿皮长途班车,车身斑驳,满是岁月奔波的痕迹,座椅陈旧,车窗明净,是九十年代最寻常的出行模样。车内坐满了奔赴团圆的旅人,人人面带笑意,暖意融融。
我寻了靠窗的单人座位坐下,靠窗而坐,刚好能望见窗外澄澈的冬日天光,望见一路山海风光,望见一路除夕盛景。
放好行囊,坐定身形,我轻轻吐出一口气,胸腔里的滚烫与期许,久久不息。
班车缓缓启动,引擎轻响,车轮碾过积雪的路面,平稳前行,缓缓驶离宁海客运站,驶离我数年漂泊的小城,向着百里之外的三门湾,缓缓奔赴。
车窗外的风景缓缓后退,熟悉的老城街巷、红墙灯笼、雪中梅景、市井烟火,一点点向后褪去,慢慢消失在视野尽头。
别了,宁海风雪。
你好,三门温柔。
路途漫漫,百里山海,风雪兼程,我只为一人而来。
班车驶出城区,驶入郊外乡道。
九六年的城乡公路,不算平整,柏油路面夹杂着碎石土路,积雪尚未完全融化,湿润光滑,车辆行驶缓慢平稳,微微颠簸,温柔舒缓。
窗外的视野彻底开阔开来。
远离了城市的市井喧嚣,郊外是无垠的乡野雪景。良田覆雪、阡陌素白、村落静立、远山含黛,天地辽阔,山河澄澈。
冬日暖阳铺洒在茫茫雪原之上,银光粼粼,温柔万里。散落的乡村村落,家家户户挂着红灯笼、红春联,白雪红妆,岁岁安然。偶尔有乡村小院升起袅袅炊烟,温柔弥散在清冷的空气里,烟火温柔,岁月静好。
一路山海,一路雪景,一路烟火,一路期许。
我静静靠在车窗边,目光温柔望向远方,心底一遍遍默念那个温柔的名字,一遍遍回味她声声念念的哥。
自相识笔墨、书信往来以来,她从未有一次直呼我名,字字句句,皆是哥。
信里开篇,永远是:哥,见字如面。
信中叙语,句句不离:哥,近来安好?哥,别太辛苦。哥,我一直都在。
信末落款,岁岁皆是:静静,于三门风雪之中,念哥安好。
她的温柔,从来都藏在这一声软糯绵长、岁岁不歇的哥里。
这一声称呼,是她独有的亲昵,是她心底最亲近的羁绊,是她跨越山海、不分朝夕的牵挂。旁人听来只是寻常称谓,于我而言,却是此生最温柔的救赎,最绵长的念想,最珍贵的偏爱。
我想起她第二封风雪来信里,细碎温柔的句句叮嘱。
她怕我孤身寒夜太过辛苦,怕我伏案执笔熬坏身体,怕我清贫度日太过委屈,怕我孤身过年太过孤单。字字皆是体恤,句句皆是疼惜,温柔通透,体贴入微,把从未有人在意的我的疾苦,细细安放,妥帖珍藏。
世人皆盼我功成名就、盼我出人头地、盼我挣脱贫寒、盼我万丈前程。
唯独她,只盼我平安、盼我安稳、盼我开心、盼我不负自己。
她懂我的执念,也疼我的偏执;惜我的才华,也怜我的孤苦;敬我的倔强,也暖我的寒凉。
一路颠簸,一路沉思,一路温柔念想,百里路途,竟不觉漫长。
班车穿行山海之间,越过乡野、越过溪流、越过丘陵、越过漫漫风雪,一步步靠近三门湾,一步步靠近我的温柔归人。
冬日的风,透过车窗缝隙轻轻拂来,不再是宁海深山老城的湿冷凛冽,而是带着东海独有的温润海风,清柔、干净、松弛,带着海边山海的澄澈气息,轻轻拂过眉眼,温柔入心。
我知道,我离她越来越近了。
渐近三门地界,窗外的风景悄然变换。
平原渐少,山海渐多,丘陵起伏,海湾渐显。远远望去,茫茫东海与皑皑白雪连成一片,天海共色,素白辽阔,无边无际,壮阔又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