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个字,清淡温柔,克制通透,却像一根细细的银针,轻轻扎进我的心底,泛起一丝浅浅的酸涩。
我隐约觉得不妥,却又被心底的执念与期许掩盖,转瞬便释怀。
我依旧固执地相信,她只是通透豁达,只是看淡聚散,只是不愿我有所牵绊。
我依旧满心笃定,只要我足够优秀、足够安稳、足够强大,终有一日,我能打破山海阻隔,终结遥遥相望,给她一场迟到的相守与圆满。
我全然不知,命运的暗流早已汹涌翻腾,悲剧的伏笔早已深深埋下。
我拼命奔赴的前程,是她默默牺牲的代价;我步步顺遂的人生,是她步步荒芜的余生;我满心期许的来日,是她早已注定的别离。
此后的岁月,四季更迭,岁岁流转。
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,山海传书,从未间断。
一年、两年、三年……
岁岁年年,笔墨往来,心意相通,灵魂相守,从未有一日停歇。
我的人生,一路高歌,步步攀升,愈发顺遂、愈发安稳、愈发璀璨。
文稿发表遍布各大报刊,笔墨风格独树一帜,声名渐渐传开,从无名寒门少年,慢慢成为小有名气的青年作家。稿费丰厚,生活富足,彻底摆脱了年少所有的清贫、卑微、漂泊与窘迫。
我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新居,告别了潮湿漏风的阁楼;我衣食无忧,岁月安稳,告别了三餐潦草、寒夜无暖的孤苦;我前路坦荡,未来可期,告别了迷茫困顿、绝境求生的岁月。
年少梦寐以求的一切,尊严、体面、安稳、荣光、未来,我尽数所得,悉数圆满。
可越是功成名就,越是安稳顺遂,我心底的愧疚与遗憾,就愈发深沉浓烈。
夜夜梦回,皆是三门湾的山海梅林,皆是红衣温柔的少女,皆是正月初五的风雪别离。
白日人前坦荡从容、声名在身、风光无限。
深夜人后孤身独坐、空房寂寥、满心荒芜、无尽忏悔。
我赢了人生,赢了梦想,赢了宿命,赢了所有风雨坎坷。
唯独输掉了爱情,输掉了圆满,输掉了此生唯一的光,输掉了余生所有的安稳。
这三年,我无数次想要放下手头的一切,即刻奔赴三门湾,跨越千里山海,去见她、陪她、守她、护她。
可每一次,都被心底根深蒂固的寒门执念困住。
我总觉得,还不够,还不够优秀,还不够安稳,还不够强大,还不足以给她最好的余生。
我总想再等等,再拼一拼,再稳一稳。
等我名气再大一点,等我根基再稳一点,等我前路再坦荡一点,等我能给她绝对的安稳与荣光,再堂堂正正、风风光光地奔赴她,兑现我所有的亏欠与深情。
我以为,岁月漫长,她永远会在原地,温柔守候,安然等待,初心如故,温柔如初。
我以为,我们来日方长,缘分未尽,深情未减,总有圆满之日,总有相守之时。
我以为,短暂的等待是为了长久的圆满,一时的退让是为了余生的相守。
我一次次拖延,一次次等待,一次次期许来日,一次次搁置重逢。
我习惯性的等待,习惯性的期许,习惯性的自我慰藉,习惯性的相信未来。
这是寒门少年刻入骨血的怯懦与执念。
穷怕了,苦怕了,落魄怕了,一无所有怕了。
所以永远不敢笃定当下,永远不敢珍惜拥有,永远不敢即刻圆满。
永远想着等更好、等更稳、等更优、等来日、等以后、等下次。
殊不知,人生最残忍的悲剧,从来不是绝境无路,而是来日无多;从来不是无缘相遇,而是迟迟不归。
等待,是人间最温柔、最残忍、最无解、最无归的执念。
我在日复一日的功成顺遂里,渐渐忽略了岁月的残酷,忽略了人心的负重,忽略了无人知晓的煎熬,忽略了温柔之下的沧桑。
三年一千多个日夜,她依旧岁岁执笔,月月寄书,从未间断,从未缺席。
她的书信,依旧清淡安然、温柔通透、字字无恙、岁岁平安。
依旧絮絮诉说山海烟火、四季风光、家常细碎、岁月清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