依旧时时叮嘱我冷暖起居、前路心态、笔墨初心、岁岁顺遂。
依旧从不诉苦、从不抱怨、从不索取、从不牵绊、从不强求。
可我如今回头回望,才猛然惊觉:
她的书信,一年比一年清淡,一年比一年简短,一年比一年克制,一年比一年少了年少的鲜活欢喜,多了岁月的沉静沧桑。
她从不告诉我,家里的风雨,生活的重压,命运的苦难,心底的荒芜。
她独自扛下了所有人间疾苦,所有岁月风霜,所有生活重压,所有无人共情的孤独与煎熬。
她看着我步步攀升、步步荣光、步步圆满、步步远离。
她看着我从一无所有的落魄少年,活成光芒万丈的青年才俊。
她为我欢喜,为我欣慰,为我祝福,为我成全。
也独自为自己无望的等待、落空的深情、荒芜的余生,默默承受、默默落寞、默默沧桑、默默凋零。
她等的从来不是我的功成名就,不是我的声名荣光,不是我的富贵安稳。
她等的,从来都只是少年一句笃定的奔赴、一句真诚的相守、一句不负余生的承诺。
她不要我的富贵荣华,不要我的万丈光芒,不要我的安稳前程。
她只要我,只要那个干净赤诚、温柔孤勇、与她灵魂契合的少年。
可就是这最简单、最纯粹、最朴素的期许,我倾尽三年岁月,终究未能给予。
我用最笨拙的深情,最执拗的等待,最自我的成全,亲手耗尽了她所有的热烈、所有的期许、所有的等待、所有的深情。
我以为的来日方长,终成大梦一场。
我以为的岁岁可期,终成两两辜负。
我以为的终将圆满,终成终身遗憾。
三年山海传书,三年灵魂相守,三年遥遥相望,三年默默成全。
所有的温柔铺垫,所有的深情积累,所有的岁月沉淀,所有的灵魂羁绊,
都在梅雨纷飞的初夏,骤然骤停,轰然崩塌。
一九九九年,初夏。
江南梅雨连绵,阴雨绵绵,整座天地被潮湿的雨雾笼罩,压抑、沉闷、晦暗、窒息。
连绵的梅雨,下了整整一月,无休无止,不见天晴。
一如彼时骤然倾覆的命运,骤然崩塌的温柔,骤然落幕的深情,骤然来临的人间至痛。
那个我盼了三年、念了三年、等了三年、期许了三年的来日,
没有等来圆满重逢,没有等来山海奔赴,没有等来岁岁相守,
只等来了一场惊雷炸响的人间绝境,一场无声牺牲的宿命终章。
连绵梅雨的清晨,我如常坐在窗前,等待着千里之外如期而至的书信。
日复一日,月复一月,年复一年,早已成为我岁月里最安稳、最笃定的习惯。
可这一日,书桌空空,无信无书,无声无息。
起初我只当是风雨路遥,书信延误,并未放在心上。
一日、两日、三日……
十日、半月、一月……
梅雨落尽,初夏过半,天光放晴,山河清朗。
依旧,尺素无踪,笔墨无音,山海无信,人间无息。
三年从未间断的山海传书,骤然骤停,彻底断绝。
千里之外的温柔惦念,遥遥相守,岁岁牵绊,戛然而止。
我的世界,瞬间空了、静了、荒了、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