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个深夜,整座小城沉沉入睡,万籁俱寂,唯有雨声滴答不止、声声入耳、无休无止。檐雨落瓦、积水落槽、风穿窗缝、雨打屋檐,层层声响交织重叠,单调、沉闷、窒息,像无数根细密的银针,反复刺扎我紧绷的神经,一遍遍凌迟我濒临破碎的心神。
我平躺床上,睁眼望着漆黑的屋顶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所有关于三门湾、关于林静的画面。
我想起三门湾澄澈的碧海,想起常年吹拂的温柔海风,想起林家小院岁岁盛放的梅林,想起青石小院里温暖的灯火,想起她眉眼干净、温柔澄澈的笑意,想起她执笔写字时低垂的眉眼、轻柔的姿态,想起风雪站台别离时,她红衣静立、含泪隐忍的模样。
一幕幕画面清晰入骨、历历在目,温柔得让人落泪,也残忍得让人窒息。
我开始无数次疯狂揣测、无尽胡思乱想,所有糟糕的猜测在心底疯狂滋生、肆意蔓延,被雨夜的风雨无限放大、无限恐吓。
我怕她染病卧床。梅雨湿寒,最易侵体伤人,南方阴雨缠绵,最是磨人筋骨、耗人心气。她素来体质清弱、心性隐忍,向来小病不言、小痛不诉,惯于独自承压、独自隐忍。若是连日阴雨染了重疾,卧病在床、无力执笔、无力起身,便只会默默隐忍,绝不告知我半分苦楚,怕我千里牵挂、分心扰事、耽误前程。
我更怕林家遭遇灭顶变故。
九十年代的底层寻常人家,脆弱得不堪一击,如同风雨里的残灯薄烛,经不起半点风浪、半点颠簸。无社保、无医保、无积蓄、无外援,寻常百姓一生清贫、一生拮据,勉强糊口度日,一场大病、一场灾祸、一场意外,便是倾覆家业、家破人亡的灭顶之灾。风雨乱世,贫贱人家,从来没有抵御天灾人祸的能力,命运的风雨随便一场落下,便能碾碎一家人的安稳岁月,碾碎所有人的余生。
我最怕的,就是这个。
我太懂九十年代底层家庭的绝境,太懂贫穷带给普通人的致命重击。我出身寒门,亲眼见过邻里乡人因为一场疾病散尽家财、负债累累、妻离子散、家破人亡,见过无数普通人被时代的贫穷、无常的命运随意碾压,毫无还手之力、毫无退路可言。
我不敢深想,不敢深究,可所有可怕的揣测,越是压制,越是汹涌;越是回避,越是清晰。
我深知,以她的性子,但凡有半分办法、半分余地、半分安稳,绝不会断联至此,绝不会让我独自空守一月、日夜心慌。
三年一千多个日夜,无论风雨寒暑、忙碌闲忙,她从未让我空等超过十日。哪怕只是寥寥数语、短短几行,哪怕只是一句平安、一句叮嘱,她必会如期寄来,只为让我心安、让我无忧、让我在漂泊岁月里,始终有一份牵挂可依、一份温柔可盼。
她太懂我的孤苦,太知我的敏感,太惜我的深情。她知晓这一纸书信是我漂泊岁月唯一的慰藉,是我漫漫长夜唯一的光亮,所以她拼尽全力,从未让这份温暖断绝,从未让这份深情褪色。
她从来舍不得让我慌,从来舍不得让我等,从来舍不得让我孤单落寞、暗自神伤。
可这一次,她沉默得太过彻底、太过决绝、太过残忍。
这份沉默,绝非无意耽搁,绝非寻常琐事,必然是身不由己、万般无奈,必然是遭遇了无力抗衡、无法言说、无人可渡的绝境。
这个认知,让我心头酸涩翻涌,愧疚铺天盖地,几乎将我整个人彻底淹没、彻底摧毁。
我已然隐约窥见了真相的边角,猜到了她的隐忍、她的成全、她的独自承压,猜到了她是为了守护家人、为了不拖累我,独自扛下了漫天风雨。
可我被困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小城,被困在这场无尽梅雨之中,束手无策、无能为力、寸步难行。我连一句问候、一句宽慰、一点帮扶、一丝分担,都无法跨越山海送达她身边。
我所有的安稳顺遂、所有的笔墨成名、所有的前路坦荡、所有的日渐风光,都是她用沉默的牺牲、独自的承压、半生的委屈、无声的退让换来的。
她宁愿让我误会、让我空等、让我日夜焦灼、茫然不安,宁愿亲手斩断所有深情联结,也不愿拖累我分毫、牵绊我前路半分、耽误我半生追梦的艰辛前路。
她始终如此,温柔通透、善良隐忍、至纯至善,事事为我考量、处处为我成全,把所有风雨独自包揽,把所有温柔尽数予我,把所有委屈独自吞咽。
而我,始终懵懂迟钝、后知后觉、怯懦犹豫,始终困在自己“等我更好”的执念里,一次次拖延、一次次观望、一次次辜负,让她独自一人,在千里山海之外,默默扛下所有命运的重击,默默承受所有人间的苦难。
心境崩塌之后,我彻底废了所有笔墨、所有心绪、所有热爱。
曾经支撑我活下去、熬苦难、渡孤独、抵浮沉的文字,此刻变得苍白无力、毫无意义、形同虚设。我日日伏案静坐,对着满纸空白,对着满屋潮湿,对着窗外无尽风雨,久久失神、久久呆滞、久久荒芜。
目光落在洁白的稿纸上,脑海里全是三门湾的风雨、她沉默隐忍的眉眼、未知的绝境磨难、无人知晓的半生苦楚。思绪纷乱涣散,心神彻底失守,落笔皆是歪斜颤抖,通篇凌乱潦草,再也没有往日的笃定从容、笔锋风骨、人间温度。
一篇稿件常常起笔数行,便再也无法继续。满心满眼都是无尽的恐慌、愧疚、懊悔、自责与茫然。笔墨搁置,文字荒芜,初心沉寂,热爱凋零,一如我此刻彻底破碎的人生。
我开始彻底封闭自己,隔绝所有人世往来,将自己彻底囚禁在这间潮湿的阁楼、这场无尽的梅雨之中,与世隔绝、与人间疏离、与烟火无关。
我推掉所有文友聚会、笔墨交流,谢绝所有登门拜访、约稿洽谈,闭门不出、独居阁楼,整日静坐窗前,望着漫天阴雨发呆,任由潮湿与荒芜、焦虑与愧疚、恐慌与心碎,一点点吞噬我的身心、我的意志、我的灵魂。
往日偶尔的闲谈笑语、人间烟火、市井温柔,尽数消散、尽数隔绝。我厌恶人声喧嚣,惧怕他人问询,不敢触碰任何关于远方、故人、等待、重逢的字眼,所有热闹于我都是刺痛,所有安稳于我都是讽刺。
旁人依旧夸赞我潜心创作、心性沉静、淡泊名利、初心不改。
无人知晓,我不是潜心追梦,我是无路可逃、方寸尽失、无处安放。
我不是沉静淡泊,我是心神俱碎、彻底荒芜、彻底麻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