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少之时,我因一无所有、贫贱卑微、尊严尽失,不敢奔赴山海、不敢笃定爱意,是寒门少年身不由己的怯懦与时代宿命。
如今而立将至,我依旧怯懦逃避、不敢探寻真相、不敢直面绝境、不敢奔赴山海,是深爱之人本能的退缩与惶恐,是辜负深情之后的无地自容。
两种怯懦,贯穿我整个青春,贯穿我与她所有的相逢、相知、相守与别离,终究酿成一生无法挽回、无法弥补的悲剧。
梅雨落满整整一月,天地终日昏暗阴沉,不见一缕晴日、一丝暖阳、一寸天光。
万物在雨水中疯长,草木繁盛、青苔叠翠、湿气弥漫、天地氤氲,唯独我的人生,彻底凋零、寸草不生、满目荒芜、遍体鳞伤。
阁楼的日历,被我一页页撕去,日日空白、日日煎熬、日日心碎。时间缓慢又残忍,每一日的空等,都是对心神的凌迟,每一夜的无眠,都是对深情的辜负,每一场风雨,都是对人心的碾压。
我清楚地知道,再这样自我消耗、茫然揣测、自我囚禁下去,我终将彻底崩溃、彻底疯魔、彻底沉沦在这片梅雨地狱之中。
所有的隐忍、克制、自我宽慰、自我欺骗,在漫长的绝境煎熬中,彻底崩塌、尽数瓦解、荡然无存。
我必须知道真相,必须知晓她的安危,必须弄清这场诡异失联背后所有的变故与隐情。
哪怕真相刺骨、结局残忍、万劫不复、彻底心碎,我也再也无法承受这无尽的猜测与煎熬,再也熬不过这场风雨摧心的梅雨酷刑。
我颤抖着双手,翻出抽屉最深处那张珍藏多年的电话号码纸条。
纸张早已历经数年光阴,微微泛黄发脆,边角被我反复摩挲、日日触碰,变得柔软卷边,上面手写的七位数字,字迹温润端正,是当年她亲手写下的,我早已熟记于心、刻入骨髓、岁岁难忘、日夜铭记。
这串号码,我珍藏三年,从未敢轻易拨打。
九十年代的长途电话资费昂贵,对于曾经清贫潦倒的我而言,是一笔奢侈的开销,是不敢轻易耗费的钱财。可更重要的是,我心底始终怀着一份敬畏与珍重,敬畏她小院的安宁、珍惜她给予的温柔,不愿贸然电话打扰,怕打破笔墨传情的纯粹分寸,怕惊扰她安稳平静的生活,怕唐突了这份来之不易、灵魂相依的深情。
我总觉得,书信很慢,恰好适配我们岁岁年年的深情,隔着山海的文字牵挂,最温柔、最长久、最安稳、最适合我们克制通透、两两懂得的相处模式。
万般思念,皆可克制;所有牵挂,皆可等待;一切深情,皆可沉淀。
可今日,所有克制尽数瓦解,所有隐忍尽数坍塌,所有分寸尽数破碎。
我再也等不起,再也耗不住,再也扛不住这场风雨摧心的煎熬。
我起身撑伞,推门走入漫天风雨之中,奔赴最后的真相,奔赴注定的破碎,奔赴余生无尽的遗憾。
午后的雨势骤然滂沱暴涨,是整月梅雨以来最凶戾、最压抑、最摧心的一场风雨。
原本细密缠绵的雨丝,骤然变成密密麻麻、铺天盖地的雨箭,狠狠砸落人间。狂风卷着暴雨肆意肆虐,呼啸着席卷整座老城,穿巷过檐、扫尽烟火、压尽天光。老旧的油纸伞根本抵挡不住猛烈的风雨,伞面被狂风吹得剧烈摇晃、翻折、变形,骨架岌岌可危,几乎被风雨折断。雨水顺着伞骨疯狂倾泻而下,形成细密的雨帘,瞬间打湿我的黑发、浸透我的衣衫、灌满我的布鞋。
冰凉的雨水贴遍全身,刺骨寒意侵入肌理、渗入骨髓、冻僵四肢,我却毫无知觉、毫无冷暖、毫无反应,只顾低头快步穿行在空无一人的湿漉漉街巷里。
整条老街死寂沉沉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、帘幕低垂,彻底躲避这场暴虐风雨,人间烟火尽数隐匿,天地间只剩风雨呼啸、雨声轰鸣、水雾茫茫。街巷积水成片,流水潺潺,裹挟着落叶、青苔、泥沙,浩浩荡荡流向低处,整条长街沦为一片泽国,荒芜死寂、凄冷荒凉。
短短数百米的街巷,我走得无比漫长、无比沉重、无比煎熬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,步步凌迟、步步心慌、步步断肠。风雨扑面、水雾迷眼、天光暗沉,天地苍茫一片,前路模糊不清,一如我此后余生,茫茫无归、岁岁无你、步步皆憾。
风雨之中,天地失色,山河沉寂,万物哀鸣,似是天地同悲、岁月同泣,为这段无声牺牲、无端错过、两两辜负的深情,落下漫天催心泪雨。
狭小的蓝色铁皮电话亭,孤零零立在街口,在漫天风雨中摇摇欲坠,单薄又孤寂,荒凉又凄冷,如同风雨之中无处可依的我。四面风雨围困,八方水雾弥漫,孤立无援、孑然一身,被整片天地的寒凉与荒芜彻底包裹。
我侧身挤入亭中,关紧铁门,隔绝了外界肆虐的风雨轰鸣,却隔不断心底翻涌滔天的恐慌与颤抖,隔不断深入骨髓的寒凉与绝望。
亭内空间狭小逼仄,空气潮湿沉闷,混杂着铁锈、雨水、灰尘与腐朽的气息,压抑得让人窒息、让人胸闷、让人濒临窒息。冰冷的电话机贴在掌心,触感寒凉刺骨,一如我此刻死寂冰凉、彻底破碎的心。
我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,指尖冰凉麻木、僵硬无力,几乎无法用力。我低头望着那串熟记于心的数字,闭眼深呼吸无数次,勉强压住濒死般的慌乱,才一寸寸、一点点,缓慢而沉重地按下每一个数字。
嘟嘟——
冗长、单调、沉闷的拨号声,在狭小寂静的电话亭里反复回荡,清晰得刺耳、沉重得窒息、缓慢得酷刑。
每一声等待,都被无限拉长、无限放大、无限煎熬,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。
一秒、两秒、三秒……
时间在极致的煎熬中凝滞不前,我的心跳骤然加速,几乎冲破胸腔,浑身血液逆流,四肢僵硬冰凉,连呼吸都变得微弱滞涩、断断续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