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将至,宁海的雨渐渐绵密黏腻,正式迈入漫长的梅雨季。
天空终日灰蒙蒙一片,不见天光,潮湿的水汽笼罩整座小城,巷弄的青石板永远湿漉漉的,墙角爬满青苔,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与潮气。人的心情,也跟着天气一起沉闷、压抑、荒芜,连执笔的指尖,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。
就是在这样压抑窒息的日子里,我最先察觉到了异样。
我的信,寄出去之后,再也没有了回音。
第一周,无信。
我心里微有忐忑,却并未放在心上。九十年代的邮政本就缓慢拖沓,梅雨天气多雨洪涝,山路泥泞、水路阻滞,信件延误、滞留、遗失,都是常有之事。我宽慰自己,不过是天气缘故,稍作等待,必有回响。
第二周,依旧杳无音信。
心底的不安渐渐蔓延,像墙角疯长的青苔,密密麻麻铺满心头。我们相识通信半载,从未有过这般彻底的断联。哪怕春节前后风雪封路,哪怕城乡邮政拥堵,她从未缺席过任何一次回信,哪怕寥寥数语,也必会如期而至。
她素来细致妥帖、温柔周全,深知我孤身漂泊、无依无靠,最惧孤独落空、无人挂念。她永远会按时回信,按时安抚我的孤苦,按时给我贫瘠的岁月注入温暖。
从未如此,彻底沉寂,毫无音讯。
第三周,第四周……
日复一日的等待,日复一日的落空,心底的忐忑彻底发酵成无边的焦灼与惶恐,密密麻麻缠绕心肺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
阁楼的日子,从此彻底变了模样。
曾经伏案写作、满心期许的时光,变成了日日焦灼、夜夜难眠的煎熬。我再也无法静下心执笔行文,摊开稿纸,笔尖滞涩沉重,满心满眼都是三门湾的方向,都是那个温柔的身影。
我日日守着巷口的邮政信箱,守着杂货店老板的传唤,从清晨等到日暮,从天晴等到落雨,一次次期盼,一次次落空。
巷口的老梅树早已落尽春花,枝叶繁茂郁郁葱葱,岁岁如常;楼下的老猫依旧慵懒嗜睡,不问世事,日日静卧檐下;市井街巷的烟火依旧热闹喧嚣,人来人往、岁岁更迭。
世间万物皆如常运转,唯独我的岁月,彻底停摆,彻底荒芜。
我开始疯狂地写信。
一封,两封,三封……
密密麻麻、字字恳切,写满我的担忧、我的思念、我的不安、我的牵挂。我问她是否身体不适,是否家事忙碌,是否诸事不顺;我诉说我的等待,我的惶恐,我的日夜牵挂;我叮嘱她照顾好自己,万事顺遂,见信务必回信。
一封封厚厚的信,贴着邮票,郑重寄出,奔赴百里之外的三门湾。
石沉大海,全无回应。
没有一字回复,没有半点音讯,没有丝毫波澜。
遥遥山海,彻底阻断了所有牵绊,所有温情,所有往来。
整座世界,只剩下连绵不休的梅雨,和我无边无际的惶恐。
我开始胡思乱想,无数糟糕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、肆意蔓延。
是不是三门湾的梅雨太过肆虐,淹了街巷、毁了居所,乱了寻常生活?是不是她身体抱恙,卧病在床,无力执笔?是不是家中出了琐事,诸事繁杂,无暇顾念书信?是不是我哪句言语失当,哪处举止不妥,无意间惹她难过、让她疏离?
我反复翻看过往所有的书信,一字一句细细复盘,推敲每一处措辞,反思每一次倾诉,寻遍所有可能的疏漏,却终究一无所获。
我们的往来,字字温柔、句句赤诚,无争执、无隔阂、无猜忌、无疏离。
我们是灵魂最契合的知己,是彼此最懂的爱人,是荒芜岁月里彼此唯一的光。
明明没有半分裂痕,为何骤然之间,彻底断联、彻底沉寂、彻底陌路?
无解。
万般揣测,万般焦灼,万般不安,全都困在遥遥山海之间,无人可解,无人可诉,无人可安。
孤身漂泊的阁楼,从此再无半点暖意。
曾经,哪怕寒夜刺骨、食不果腹、追梦坎坷,只要想起三门湾的灯火,想起那个温柔等我的姑娘,想起那些温润治愈的书信,心底便有暖意,眼底便有星光,前路便有期许。
可如今,所有光亮骤然熄灭,所有期许轰然崩塌,所有念想尽数悬空。
十平米的小小阁楼,彻底变成了一座囚笼,一座冰狱,一座困住我所有思念、所有惶恐、所有执念的荒芜孤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