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内的空间很小,雨水和泥水从两个人的衣服上往下淌,把后座的皮质座椅弄得一片狼藉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只叹了口气:“去哪儿?”
“最近的医院。”沈知行报完地址,又补了一句,“师傅,脏了的清洁费我一起算。”
司机也没好再说什么,踩下油门。
车内安静下来,只剩下雨刷器来来回回的摩擦声和发动机低沉的轰鸣。车窗外的霓虹灯被雨水拉成长长的光带,从林予安的视线里一一滑过。没有眼镜,整个世界都是模糊的,像一幅失焦的照片。
失焦。
他想起沈知行说他的相机镜头碎了。那台相机大概是摄影师的宝贝,就这样被摔坏了,换作任何人都会心疼。可沈知行从刚才到现在,一句抱怨的话都没说,甚至没有问他要怎么赔。
林予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沈知行靠在另一侧的车门上,冲锋衣的拉链被扯开了,露出里面一件湿透的白T恤。他正低头摆弄着那台已经变形的相机,手指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机身上的泥水,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还能修吗?”林予安问。
沈知行抬起头,透过模糊的空气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:“镜头碎了,机身也进水了。修的钱够买台新的了。”
“我会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行把相机收回背包,拉好拉链,“不过不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沈知行看着他,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依然很亮。他微微歪了歪头,似乎在斟酌怎么回答。
“因为你现在看起来更需要被照顾。”他说。
林予安别过脸去,不再看他。
他从小就不习惯被人照顾。外婆在世的时候,老人家腿脚不便,反而是他小小年纪就开始学着做饭、洗衣、打理家务。外婆去世后,更是无人可依。大学四年,他靠奖学金和兼职养活自己,生病了就自己吃药,难过了就自己扛着。
“被照顾”这三个字,对他来说像一种陌生的语言,每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却不知道怎么回应。
车在一家三甲医院的急诊楼前停下。
沈知行抢先付了车费,还多给了司机一百块作为清洁费,然后拉开车门,把林予安从车里拽了出来。
“我不用你扶。”林予安说。
“你膝盖在流血,眼镜没了,走路都在晃。”沈知行松开手,但没有走开,只是跟在半步之外,“我不是扶你,我是怕你摔了连累我。”
急诊大厅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。
深夜的急诊室并不冷清,走廊里有抱着孩子焦急踱步的年轻父母,有捂着伤口低声呻吟的工人,还有喝醉了酒被朋友架着进来的青年。白色的灯光照得一切无所遁形,包括林予安此刻狼狈不堪的样子。
沈知行轻车熟路地挂号、缴费,然后带他去了外科清创室。
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,戴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。她看了看林予安掌心的伤口,又卷起他的裤腿检查膝盖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怎么弄的?”
“摔的。”沈知行抢答,“水泥地上摔的。”
“两个人一起摔的?”医生看了他们一眼,湿透的衣服、泥土和血迹,还有沈知行额角隐约的青紫。她显然见惯了各种深夜来急诊的病人,没有多问,只是叹了口气,“年轻人,下雨天别在路上乱跑。”
林予安想说“我们没有乱跑”,但沈知行在他开口前就把话接了过去:“是是是,下次注意。”
双氧水冲洗伤口的时候,林予安抿紧了嘴唇,一声不吭。
疼。
钻心的疼。
那种白色的泡沫在破损的皮肤上翻涌的感觉,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血肉里。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床沿的栏杆,额头冒出少许冷汗,但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沈知行站在旁边,安静地看着他。
“不疼吗?”沈知行忍不住问。
“疼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吭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