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贴在一起。
近到林予安能感觉到沈知行的呼吸打在自己胸口的位置,温热的,带着一点薄荷糖的味道。
“谢……谢了。”沈知行急忙松开手,退了一步,耳朵染上一片红晕。
林予安把手收回去,插进裤兜里。“注意脚下。”
“好。”沈知行小声回答。
厂房里面比外面暗得多。屋顶的瓦片破了好几处,光线从破洞里漏下来,在黑暗里切出一道道倾斜的光柱。灰尘在光柱里翻滚。
沈知行安静了。
他把相机举到眼前,透过取景器看这个世界。林予安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,看着他。
厂房寂然,顶洞漏风呜咽,远处卡车低鸣,耳畔只剩呼吸,间歇掺着相机快门轻响。
咔嚓。咔嚓。咔嚓。
每一声都很轻,叹息之瞬,像计时器,在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。
沈知行拍完一组,低头翻看相册,眉头微微皱着。然后他抬起头,朝厂房深处指了指:“那边!林予安你看那道光。”
林予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厂房深处天窗半敞,斜光落满被锈迹腐蚀的车床。斑驳锈迹覆在光影里,像一层凝固岁月的镀层。
“那台车床是六十年代的。”林予安说,“苏联援建时期的设备,这种型号现在已经看不到了。”
沈知行点点头没说话,走过去,蹲下,从低角度拍了一张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侧面,又拍了一张。他拍得很慢,每按一次快门之前都会停顿很久,像是在等那束光自己走进取景框里。
林予安就站在他身后,安静地看。
他发觉沈知行举相机时判若两人,平日张扬跳脱全然消失,只剩沉静专注,隐约藏着几分易碎。手稳,呼吸轻浅,独独沉进只属于他与光影的天地。
“林予安。”沈知行忽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这些机器停了多少年了?”
“至少三十年。”
“三十年。”沈知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声音里有一种林予安没听过的情绪,“它们在这里停了三十年,没人管,没人看,没人记得它们曾经转得有多快。”
快门声又响了一下。
“但你现在在拍它们。”林予安说。
沈知行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放下相机,转过头看他。光从侧面的天窗照进来,落在沈知行的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清澈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沈知行笑了笑,“我在拍它们,所以它们还没被完全忘掉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朝厂房更深处走去。林予安跟在他后面,脚步放得很轻。
在厂房的尽头,有一面黑板,上面还写着“安全生产”四个字,粉笔字迹已经模糊了,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白色影子。黑板下面有一张落满灰的桌子,上面放着一个搪瓷杯,白底红字,和棉三那个一模一样。
沈知行拍了那个杯子。
拍完之后他没动,就蹲在那里,看着那个杯子。
林予安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林予安问。
“在想,这个杯子以前的主人,现在在哪里。”
林予安看着那个杯子。杯身上的“先进生产者”几个字已经看不清了,只剩下红色的一团。杯口缺了一个小口,像一个没合拢的嘴。
“可能退休了,”林予安说,“可能搬走了,可能不在了。”
“不在”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,他忽然想到了外婆。外婆走的时候,家里的东西都还在——她用过的那把梳子,她喝水的那个杯子,她坐在上面晒太阳的那把藤椅——人没了,东西还在。东西比人活得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