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影展结束后的第三天,林予安收到了周明远的邮件。
“留学推荐表请于本周五前交到系办。过时不候。”
他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,手指放在鼠标上,没动。灰蒙天色终日盘踞窗外,梧桐抖落一身秋叶,裸露出嶙峋交错的枝骨,光秃秃地伸向灰雾长空。
冷风钻过窗户缝隙,携着深秋草木枯干的清寒,一缕缕漫入室内,凉意薄而持久,浸满一室沉寂。
关闭邮件窗口后,点开命名为“记录”的文档。光标静滞在第三行,日复一日明暗闪烁,空白处始终没有落下半个字。心底囤积着万千心绪,千头万绪缠作一团,竟寻不到一句合适的开篇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沈知行发的:“今天有空吗高材生?”
“有。”
“那出来。还是老地方。”
林予安到面馆的时候,沈知行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,面前摆了两碗面,热气往上冒,把他的脸蒸得有点模糊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,领口很高,裹着脖子,只露出一小截下巴。
“你怎么又穿这么少?”沈知行看了他一眼,皱了皱眉。
“不少。”
“你冻得鼻头都红了。”
林予安坐下来,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。沈知行把一碗面推到他面前,筷子搁在碗沿上,整整齐齐。
“吃。一会儿就坨了。”
林予安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面,吹了两口,吃了。汤的味道跟之前一样,牛肉炖得很烂,面条筋道。他低头吃了几口,感觉沈知行在对面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。”林予安没抬头。
“没怎么。”沈知行也低下头吃面,吸溜一口,嚼两下,咽下去。“你那个推荐表,交了?”
“还没。”
“还差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填。”
沈知行咬着筷子看了他一眼。仅一瞬,林予安感觉到了。他把碗里的面吃完,把汤也喝了。沈知行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又夹了两块到他碗里。
“吃。”
“你自己吃。”
“让你吃就吃,话那么多,我吃不下那么多。而且你这么瘦,感觉风一吹你都得倒了。”
林予安没再拒绝。
吃完面,两个人走出面馆。天已经开始暗了,路灯还没亮,整条街灰蒙蒙的,像一张还没显影的照片。沈知行走在前面,走了几步,停下来,转过身,面对着林予安退着走。
“你是不是不想去。”
林予安看着他。沈知行退着走的步子很稳,鞋底踩在落叶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予安说。
“你每次说不知道的时候,其实就是知道,只是不想说。”
林予安没接话。沈知行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声音从前面飘过来,不大,但很清楚。
“不想去就不去。不用拿‘不知道’当借口。”
林予安脚步顿住,目光定定落在沈知行的背影上。
四下漫开灰蒙蒙的天光,将周遭景物衬得黯淡萧条,唯有那件柔软的白毛衣,在一片沉灰中透出温润的亮,如同暮色将至时,侥幸未曾被暗沉吞没的一束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