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影展拆完之后的那个周末,天冷得像呆在冰窟窿一样。风从海河那边灌过来,吹得人脖子发凉。林予安正对着电脑发呆,手机震了一下。
沈知行:“出来。”
“去哪。”
“棉三。”
“棉三不是上个月刚去过?”
“在拆。再不来就没了。”
林予安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合上电脑。穿上外套,黑色背包往肩上一甩,出了门。
到棉三的时候,沈知行已经蹲在路边了。灰色夹克,黑色工装裤,相机挂在脖子上,镜头盖不知道扔哪儿了。他看到林予安,站起来:“你属蜗牛的?我等你半天了。”
“你说你到了,我二十分钟就过来了。”
“二十分钟还不够我拍完三卷胶卷。”沈知行转身往里走,“赶紧的,后面那排厂房下周就没了。我今天必须拍到它最后的样子。”
林予安跟在他后面,看着他边走边拍。沈知行拍照的速度比平时快,咔嚓咔嚓连按了好几张,像在跟时间比赛。“你慢点,拍糊了。”
“糊不了。”沈知行头也不回,“我这个手,稳得很。”
“那你刚才蹲那儿拍的那张,画面是歪的。”
沈知行停下来,低头翻了一下相机,看了两秒。“——你怎么知道我拍歪了?”
“你蹲着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。”
沈知行看着他,像是想反驳,但嘴张了张又闭上了。“你是不是学建筑学出了职业病?看什么都像在看水平线?”
“嗯。”林予安点点头。
“那你看我站直了没有?”
林予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“没直。你习惯往左边歪。”
沈知行愣了一下,自己站直了试了一下,又歪回去。“算了,歪就歪吧,我拍照又不拍自己。”他继续往前走,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拍。
两人沿着红砖厂房之间的路往里走。棉三比上次来更空了——临街那排房子窗户全拆了,只剩下砖框,像一只只睁着的眼睛。
工地的围挡沿着路延伸到尽头,蓝色铁皮在风里嗡嗡响。沈知行走了一段,停下来拍了一扇只剩框的窗户,又拍了一面墙上的旧标语。拍完之后他放下相机:“你说这房子拆了可惜吗?”
“红砖厂房,八十年代的,结构还算完整。拆了肯定可惜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拆?”
“地比房子值钱。”
沈知行沉默了两秒。“这理由真现实。”
“你让我说的。”
“我让你说的是‘可不可惜’,不是‘为什么拆’。”沈知行看了他一眼,“算了,你这个人太实在,问你也问不出什么浪漫的话。”
“那你问别人。”
“别人没来。”沈知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又转回去了。
院子东边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,树皮皲裂,缝隙里嵌着灰和青苔。
树底下堆了几根旧枕木,铁轨已经没了,只剩下那些木头横七竖八地叠着。沈知行在树下站了一会儿,绕了两圈,蹲下来仰拍了一张,又站到远处拍了一张。
然后他走回来,站在林予安旁边:“你觉得这棵树会不会被砍?”
“应该不会。院子拆了树可能留着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知行把相机放下,“那等树发芽了,再来拍一次。到时候你看看,我是不是还歪着。”
“你到时候应该还是歪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