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的晨钟撞响最后一声时,二皇子萧承晏才踏着台阶跨进殿门。
他今日穿了件绛色团龙朝服,领口却比别人敞得宽些,露出里头一层月白中衣的领子,腰间玉带扣得松垮,仿佛随时要滑落。最扎眼的是手里那把白玉折扇,扇骨通透,扇面半卷,隐约露出一角墨字,是个“看”字。而他右肩上,端端正正站着一只绿毛鹦鹉,头一点一点地,眼珠乱转,爪子扣进衣料里,把那上好的云锦抓出了几道细褶。
百官已经按班列定,文官在东,武官在西,笏板抱在胸前,像一片沉默的森林。太子萧昭翊立在皇子班列最前,玄色朝服上的金纹在烛火下泛着暗光,腰间天子剑的剑鞘随着他转身的动作,轻轻磕在腿侧。他侧首,目光在萧承宴肩上停了一瞬,剑眉微不可察地挑了挑。
“老二,”太子声音压得极低,却清晰地切进殿内的寂静里,“你把御花园的鸟窝搬来了?”
萧承宴“唰”地展开折扇,扇面完全铺开,露出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——看戏。他摇了摇扇,眼角那颗泪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生动,唇角一弯,笑得人畜无害。
“大哥说笑了,这是臣弟的幕僚,聪明得很。”
他话音刚落,肩上那鹦鹉突然扭头,绿豆眼盯着太子的天子剑,扯着嗓子叫了一声:“好看!好看!”
声音又尖又亮,在殿内荡出回音。
前排几位尚书齐齐一震,抱笏板的手紧了紧,却没人敢回头。沈砚站在文官首列,玄色朝服衬得他身姿如松,他平视前方,目光落在龙椅前的丹墀上,仿佛那声鸟叫与他无关。只是长睫垂下时,在眼底投出的一小片阴影微微动了动。
“肃静——”
太监李德全拖着长音喊了一声,拂尘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。
皇帝萧衍从后殿转出来,龙袍上的十二章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他坐定龙椅,双手搭在扶手上,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,经过萧承宴肩上时,停顿了半瞬,随即移开,落在御案那叠奏折上。
“有事早奏。”
话音落下,文官班列中跨出一人。
是御史台的刘御史,年过六旬,花白胡子梳得一丝不苟,笏板举得笔直。他清了清嗓子,正要开口,殿内突然响起一声炸雷般的尖叫。
“一群饭桶!一群饭桶!”
绿毛鹦鹉扑棱着翅膀,从萧承宴肩上飞起半尺高,又落回去,爪子死死抠住衣料,脑袋向前探着,正对刘御史的脸。
刘御史僵住了。
他张着嘴,胡子抖了抖,笏板举在半空,像被雷劈过的树桩。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,从脖颈一直红到耳根,连花白的鬓角都染上了一层血色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他指着鹦鹉,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,半晌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殿内死寂。
随即,后排传来几声极轻的抽气声,像是谁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。武官队列里,一个年轻校尉肩膀猛地一颤,忙把头埋进胸口,官帽的翅子跟着抖了抖。
萧承宴“啪”地合上折扇,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,扇柄在掌心转了个圈。
“父皇,”他往前跨了半步,绛色袍角扫过丹墀边缘,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委屈,“儿臣管不住它,它是自由的。儿臣今早给它喂了小米,它偏不吃,非要跟着来上朝,说想见识见识……见识见识诸位大人的风采。”
他说到最后四个字,尾音微微上扬,折扇在下巴上点了点,眼角泪痣跟着一挑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板着脸,嘴角却向下抿了抿,那法令纹被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。他伸手去拿案上的茶盏,指尖在盏沿上摩挲了两下,没喝,又放下。
“晏儿,”皇帝声音沉了沉,带着帝王的威严,“把你的鸟收好。”
这话说得严厉,可他的目光却偏了偏,落在身旁侍立的李德全脸上,声音压低了几分,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事。
“这鹦鹉……还会说什么?”
李德全眼皮一跳,拂尘差点脱手。他躬着腰,声音细若蚊蚋:“回陛下,奴才……奴才不知。”
“父皇!”
皇子班列中炸出一声怒吼。
三皇子萧承瑞跨出半步,朝服下的武官靴在金砖地上踏出一声闷响。他浓眉倒竖,脸涨得通红,那红色比刘御史还要深几分,像是要滴出血来。他指着二皇子,手指粗得像小棒槌,关节捏得发白。
“二哥!你是来上朝还是来耍猴的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