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姑娘慢走。”
沈砚未抬头,笔尖在纸面上悬着,墨汁凝成一滴,将落未落。他侧首,对门外宫人道:“送谢姑娘。”
谢婉宁屈膝,行了一礼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杏色裙摆在身后微微晃动,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。她走到门边,手指刚触到门帘,外头忽然撞进来一个人。
那人身量极高,玄色织金常服,腰间天子剑随着步伐晃荡,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。他手里拎着个油纸包,油香四溢,嘴里还叼着半块什么东西,腮帮子鼓着,像是刚从哪里偷吃回来。
谢婉宁吓了一跳,慌忙后退半步,险些踩到自己的裙摆。
那人抬头,看见她,剑眉微挑,嘴里的动作停了停,随即把油纸包往身后一藏,含糊不清地“唔”了一声。他三两下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,喉结滚动,抬手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油渍。
“谢姑娘?”
谢婉宁连忙屈膝:“婉宁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萧昭翊摆摆手,那手还沾着一点油星子,他随意在衣摆上擦了擦:“免了免了。你怎么在淮清这儿?”
“婉宁来送些誊抄的典籍,”谢婉宁垂眸,声音轻了几分,“给镇国公夫人的谢礼,托沈大人转交。”
“哦,”萧昭翊侧首,目光越过她,落在书案后的沈砚脸上,嘴角翘起来,“淮清,你又收礼了?”
沈砚终于搁下笔,墨汁那滴落在纸面上,洇出一个极小的黑点。他起身,朝太子行礼:“殿下。”
“行了行了,”萧昭翊大步跨过门槛,从谢婉宁身侧走过,带起一阵风,那油香从她鼻尖掠过。他走到书案边,将手里的油纸包往案上一拍,油渍在兵部折子旁边洇出一块暗痕,“孤从御膳房顺了只烤鸡腿,还热着,你尝尝。”
沈砚垂眸,看着那油纸包,又看看被油渍弄脏的折子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。
“殿下,这是兵部的折子。”
“兵部的折子怎么了,”萧昭翊满不在乎,伸手去解油纸包的绳子,“孤的兵部,孤的折子,孤的鸡腿。来,先吃,凉了就腥了。”
谢婉宁还站在门边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她看着太子旁若无人地往沈砚案前凑,那姿态亲昵得像是在自己寝宫里,而沈砚虽蹙着眉,却没有躲开,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,由着太子把油纸包摊开在案上。
“殿下,”沈砚声音清冷,却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,“臣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,”萧昭翊拽住他的袖子,往身前拉了拉,力道不大,却不容拒绝,“你中午就吃了半碗饭,孤看着呢。快,张嘴。”
他撕下一块鸡腿肉,递到沈砚嘴边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谢婉宁垂下眸子,手指攥紧了帕子。她想起昨日在镇国公府,沈砚对镇国公夫人说的那句“儿子确实常住在东宫”,又想起京中那些流言——太子与沈少傅形影不离,同进同出,连批折子都在一处。她当时不信,以为不过是坊间夸大。
如今亲眼见了,才知道那些话,竟是真的。
“谢姑娘,”萧昭翊忽然回头,像是才想起门边还站着个人,他嘴里嚼着鸡肉,含糊不清地问,“你还有事?”
“没……没事了,”谢婉宁慌忙摇头,杏色裙摆在身后一晃,“婉宁告退。”
“嗯,去吧。”萧昭翊摆摆手,又转回头去,继续撕鸡腿,“淮清,你吃啊,愣着做什么?”
谢婉宁跨过门槛,帘子在身后落下,隔绝了书房内的光景。她站在廊下,冷风扑面,吹得她鬓边碎发乱飞。她下意识回头,透过那道半透明的纱帘,看见太子正把一块鸡肉往沈砚嘴边递,而沈砚微微后仰,终究没有躲开,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。
那一瞬,她指尖的帕子被攥得死紧,指节泛白。
“淮清,”太子的声音从帘内飘出来,清朗得很,带着笑,“孤看谢姑娘对你有意思,你真没想法?”
谢婉宁脚步顿住。
她站在廊柱后,那柱子漆色朱红,冰凉,贴在她背上,像一块烙铁。她不该听的,她知道,可脚像是生了根,挪不动半步。
书案后,沈砚正用帕子拭唇角,那帕子是素白的,边角绣着墨竹。他垂着眸,声音平稳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端方淑雅,大家闺秀。”
八个字,字字清晰,像八粒雪落进玉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