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婉宁僵在原地。
她忽然懂了。这评价虽高,却像考官批在卷子上的评语,工整,客观,没有半分温度。她想起昨日在镇国公府,他给她斟茶时说“谢姑娘请用茶”,想起他接过木匣时说“有劳谢姑娘”,想起他问她“可还习惯京城冬日”——每一句话都挑不出错,每一句话都隔着三尺远的距离。
她想起京中那些流言。
他无心于女色,无心于姻缘,无心于她。
谢婉宁缓缓松开攥着帕子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发麻。她低头,看着杏色帕子上那枝被她揉得变形的疏梅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极淡,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,连她自己都几乎未曾察觉。
她深吸一口气,那气息带着冬日冷风的味道,凉得肺腑一颤,却奇异地让她清醒过来。
她转身,不再看书房内的人影,沿着回廊朝外走去。杏色裙摆在青石板上拂过,脚步轻得像一片叶子,却比来时稳了许多。
穿过两重宫门,到了东宫最外的台阶下。她停下脚步,抬头看天。
天色发青,云层很薄,像谁在天幕上刷了一层淡墨。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,落在她鼻尖上,凉丝丝的,转瞬就化了。
“强求不如读书。”
她轻声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,落在风里,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清。可那话一出口,她忽然觉得肩上一轻,像是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被卸了下来。
她迈步下阶,杏色背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,像一滴墨落进雪里,转瞬就不见了。
书房内,萧昭翊正把鸡腿骨头往油纸包里裹,油渍蹭了满手。他侧首,看着沈砚用帕子一遍遍擦嘴角的模样,忽然笑出声。
“淮清,你擦什么?孤的手干净得很。”
“殿下的手刚抓过鸡腿,”沈砚将帕子搁在案角,重新提起那支狼毫,在砚台里蘸了蘸墨,“现在又在抓臣的袖子。”
萧昭翊低头一看,果然,自己油乎乎的手指正捏着沈砚玄色直裰的袖口,那袖口上已经洇出一块暗色的油渍。他松开手,在衣摆上擦了擦,却擦不干净,反倒把油渍抹得更开。
“脏了,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点白牙,“正好,这袍子归孤了,孤让人拿去洗。”
“殿下,”沈砚垂眸,笔尖在纸面上悬着,墨汁凝成一滴,将落未落,“这是臣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直裰。”
“那孤赔你十件。”
萧昭翊凑过来,下巴几乎搁在沈砚肩上,眼睛盯着他面前的折子,热气喷在他耳侧:“写什么呢?兵部的?孤看看。”
沈砚往旁边让了让,却没有让开,由着他挤在椅边,两人肩并着肩,挤在一把椅子里。他笔尖落下,在纸面上划出清隽的字迹,声音平稳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殿下,您挡着光了。”
“孤就是光。”
萧昭翊理直气壮,伸手从案上端起那杯谢婉宁没喝过的茶,仰头灌了一口,随即皱起脸:“凉的。淮清,你怎么不给人家姑娘换杯热的?太失礼了。”
“臣忘了。”
“忘了?”萧昭翊侧首,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一瞬,剑眉微挑,“你记性那么好,连孤三年前说过的话都记得,怎么会忘?”
沈砚笔尖微顿,墨汁在纸面上洇出一个极小的黑点。他侧首,与萧昭翊对视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殿下三年前说的是‘臣的字好看’,”他淡淡道,“臣记得,是因为殿下夸得真诚。”
萧昭翊愣了一瞬,随即耳根漫上一层薄红,从耳尖一直烧到脖颈。他猛地转回头,盯着那叠兵部折子,声音却故作镇定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:“孤……孤那是随口一说。”
“臣也随口一记。”
沈砚收回目光,笔尖继续在纸面上游走,字迹清隽,笔画却利。萧昭翊在旁边看着,肩膀与他相抵,两人挤在一把椅子里,玄色衣料叠在一处,颜色融得分不清。
窗外,雪又下了起来,细碎的雪沫子落在窗棂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那杯凉透的茶被萧昭翊推到案角,与谢婉宁送来的紫檀木匣并排,热气散尽,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的茶垢,像是谁未曾说出口的半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