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霄指了指书房内室的帘子。
帘子半卷着,里头隐约露出一张榻,榻上蜷着一个人影,玄色织金常服脱了一半,搭在榻边,露出里头月白的中衣。太子侧躺着,面朝外,眼睛闭着,呼吸绵长,似乎已经睡了。一只手垂在榻边,五指微微蜷着,像是要抓什么。
沈砚批完最后一本折子,将笔搁在笔山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起身,走到榻边,低头看着太子垂在榻边的那只手。他站了片刻,伸手,将太子的手轻轻托起,塞进狐皮褥子里,又将被角往上拉了拉,遮住太子的肩膀。
“老霄,”青羽在梁上看得眼睛发直,用胳膊肘捅了捅青霄,“沈大人给殿下盖被子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你不觉得……”
“不觉得。”
青羽闭上嘴,把剩下的话咽回去。他看着沈砚重新走回书案后,从袖中取出那块墨竹帕子,在指尖展开,看了看,随即叠好,收回袖中。他没有再批折子,而是坐在椅中,闭目养神,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。
烛火噼啪一声,爆了个灯花。
青霄忽然伸手,按住青羽的肩膀,力道不重,却带着警告。青羽侧首,用目光询问。青霄指了指窗外。
三更鼓响了。
沉闷悠长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。
镇国公府的屋顶上,墨七猛地坐起来。
“三更了!”
他压低声音,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悲愤,“主子还没回来!九哥,你赢了!银子归你!”
墨九睁开眼,目光投向宫城方向,精光内敛:“回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镇国公府后墙处掠过一道黑影。
那影子极快,像一滴墨落进雪里,在墙头一点,随即翻过,落在内院的青石板上,没有半点声响。玄色直裰的袍角被风鼓起,又迅速落下,像一片收拢的翼。
墨七和墨九对视一眼,同时从屋顶上弹起来,像两片被风吹起的叶子,轻飘飘地落在内院的阴影里。墨七的膝盖还麻着,落地时踉跄了半步,被墨九伸手扶住胳膊。
“稳着。”
沈砚已走到正房台阶下,脚步微顿。
他侧首,目光在阴影中扫了一圈,像是一眼就看见了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。他抬手,将玄色直裰的领口紧了紧,遮住脖颈上一块微红的痕迹——那是太子刚才拽他袖子时,指甲不小心刮到的。
“墨七。”
他开口,声音清冷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墨七从阴影中跨出一步,单膝跪地,夜行衣的袍角扫过积雪:“主子。”
“明日早朝,那件玄色织金直裰,”沈砚抬步上阶,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,“熏香换成龙涎香。”
墨七一愣,随即低头:“是。”
沈砚不再说话,推门入内,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,随即合上,将风雪隔绝在外。
墨七还跪着,半晌才抬起头,茫然地看着墨九:“九哥,主子刚才说什么?龙涎香?那不是太子殿下用的……”
墨九从袖中取出那锭赢来的银子,在掌心抛了抛,目光在紧闭的房门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。
“主子的意思,”他将银子收入怀中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,“是让你少问,多做。”
他转身,重新跃上屋顶,像一片叶子落在瓦上,没有半点声响。
墨七挠了挠头,夜行衣的领口里还卡着饼渣子,痒得他缩了缩脖子。他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,又抬头看了看东宫的方向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龙涎香就龙涎香吧,”他喃喃自语,“反正主子高兴就好。”
他跟着跃上屋顶,瓦片上的霜被他的靴底一踩,发出细微的碎裂声,随即又归于寂静。
雪又下了起来,细碎的雪沫子落在镇国公府的瓦檐上,也落在东宫的飞檐上,像是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盐,把两个方向的路,都铺成了白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