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本官只是累了!”
陆昭猛地睁眼,往后退了半步,靴跟撞在案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这一退,恰好避开了那份供状,却也撞得案上的绣春刀滑出一尺,刀鞘悬在案边,摇摇欲坠。
他伸手扶住案角,指节在硬木上抓出几道白痕,另一只手按在腰侧的革带上,将绣春刀的刀柄攥得死紧,仿佛那冰冷的金属能给他某种支撑。
“今日审了三拨人,”他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僵在脸上,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,“本官……本官只是累了。供词放案上,本官歇会儿再看。”
周青收回供状,目光在陆昭脸上又停了一瞬,随即低头:“是。”
他将供状轻轻搁在案角,恰好放在陆昭伸手够不到的地方,血指印朝着外侧,没有对着陆昭。这个细节被他做得不动声色,像是随手一放。
陆昭松开案角,转身朝堂后走去。飞鱼服的下摆在身后翻飞,脚步迈得极大,几乎是小跑,靴底在青砖上踏出急促的声响,像是要逃离什么。
他走过犯人身边时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,没有往地上瞥一眼。可那犯人肩头的血腥味却钻入鼻腔,混着稻草的霉味,酿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。他喉结滚动,咽了一口唾沫,脚步更快,几乎是冲进了堂后的屏风。
周青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,又低头看看案上的供状,血指印在烛光下泛着暗红。
“周头儿,”一个年轻锦衣卫从侧门探进头来,脸嫩得像个孩子,眼睛却亮,“指挥使大人怎么了?案子不是审完了吗?”
“审完了,”周青淡淡道,伸手将供状往案角推了推,让那血指印朝着墙壁,“去,把犯人押回牢里,叫医官来给他止血。别让他死在大堂上。”
“是。”
年轻锦衣卫跨进来,手里拎着镣铐,走到犯人面前,弯腰去锁那人的脚踝。他动作粗鲁,铁链哗啦作响,犯人肩头伤口又被扯动,血滴在年轻锦衣卫的手背上,被他随手一抹,抹在飞鱼服的袖口上。
“周头儿,”年轻锦衣卫锁完犯人,抬头看向周青,声音里带着几分天真,“指挥使大人刚才拍案的时候,威风得很啊!那一声,吓得我后槽牙都酸了。可怎么审完了,倒像见了鬼似的?”
“慎言。”
周青瞪了他一眼,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地飘向屏风后。那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,像是有人扶住了什么,又像是茶盏碰撞的声音。
“是……”年轻锦衣卫缩了缩脖子,押着犯人往外走。犯人腿软,几乎是被拖着,肩头的血一路滴在青砖上,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线,从大堂一直延伸到门口。
廊下站着两个老锦衣卫。
一个姓钱,五十来岁,满脸褶子,手里捏着一杆旱烟,却没点,只是叼在嘴里过干瘾。另一个姓孙,四十出头,缺了半只耳朵,是早年办案时被犯人咬掉的。
年轻锦衣卫拖着犯人从他们面前经过,血腥味随风散开。
钱老锦衣卫抽了抽鼻子,旱烟杆在指间转了转:“又见血了?”
“可不是,”年轻锦衣卫停下脚步,犯人瘫在他脚边,像条死狗,“指挥使大人亲自审的,一拍案,犯人吓得屁滚尿流,全招了。”
“亲自审?”孙老锦衣卫侧首,缺了半只耳朵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狰狞,他冷笑一声,“亲自拍案,还是亲自动刀?”
“拍案啊,”年轻锦衣卫茫然道,“指挥使大人动什么刀?犯人又没上刑。”
钱老锦衣卫和孙老锦衣卫对视一眼。
钱老锦衣卫把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,在廊柱上敲了敲,发出笃笃的轻响:“小子,你来卫所多久了?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,难怪你不知道,”钱老锦衣卫压低声音,那声音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,带着陈年烟油的沙哑,“咱们指挥使,刀法冠绝卫所。北镇抚司的绣春刀法,三十六式,他能使出四十二式,多出来的六式,是他自己悟的。去年秋猎,指挥使一刀劈开三丈外的柳叶,刀锋不沾叶脉,那才叫绝。”
年轻锦衣卫眼睛瞪圆了:“那……那指挥使大人怎么不亲自上刑?每次审完重犯,都躲得飞快?”
“因为指挥使大人……”孙老锦衣卫插嘴,缺了半只耳朵的耳洞里呼呼灌着风,声音像破了的笛子,“见血就晕。”
“啊?”
“嘘——”钱老锦衣卫用旱烟杆敲了敲年轻锦衣卫的头,力道不重,却带着警告,“这话,卫所里都知道,但没人敢说。指挥使自己也不认。你小子,把嘴缝严实了,否则明儿你就去浣衣局报到。”
年轻锦衣卫张了张嘴,低头看看脚边犯人肩头的血,又回头看看大堂深处那道屏风,眼底闪过一丝恍然,随即化为浓浓的困惑。
“怪哉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。
“慎言。”
周青从大堂内走出来,绯色飞鱼服在暮色里像一团暗火。他扫了廊下三人一眼,目光在钱老锦衣卫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。
“指挥使大人累了,今日到此为止。你们,该巡街的巡街,该值夜的值夜,少嚼舌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