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
三人齐声应道,声音却参差不齐,像三把破了音的琴。
周青转身回了大堂,将那扇侧门轻轻合上,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。
屏风后是一间值房。
比大堂小得多,却收拾得干净。一张书案,一把圈椅,墙角立着一个衣架,挂着陆昭的另一件飞鱼服。窗下摆着一张矮榻,榻上铺着薄褥,此刻正蜷着一个人。
陆昭坐在圈椅里,背对着门口,面朝窗棂。
他手里捧着一只茶盏,盏里是新沏的龙井,汤色清透,热气袅袅。可他双手捧着盏身,指节却泛白,像是要把那瓷器捏碎。茶盏里的水微微发颤,在烛光下荡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。
他低头,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。
脸色白得像纸,唇色淡得发青,桃花眼半阖着,睫毛在眼底投出一片颤抖的阴影。额角的汗珠已经干了,留下一道浅浅的盐渍,像是谁在他脸上划了一道。
他盯着茶汤,忽然发现水面浮着一点红色。
极小的,像一粒朱砂,又像一滴血。
他瞳孔骤然收缩,双手猛地一抖,茶盏脱手而出,啪地一声碎在地上。茶汤四溅,打湿了他的靴面,那片茶叶混着碎瓷,摊在地上,像一滩狼藉的血。
“不是血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低得像蛇吐信子。他死死盯着那片茶叶,辨认了半晌,忽然松了口气,整个人瘫回椅背,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蛇。
“是枸杞……”
他抬手,用袖子抹了抹额角,那袖子是绯色的,被他抹出一道深色的水痕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袖口上不知何时溅到的一点暗红——是犯人肩头的血,在审案时被他拍案震起的气流带上来,落在飞鱼服的袖口,像一粒丑陋的痣。
他猛地站起身,飞鱼服的下摆带翻了椅腿,圈椅向后滑了半尺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他冲到衣架前,将那件备用的飞鱼服扯下来,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。绯色布料在他手里翻卷,金线麒麟被他揉得变形,他一边套一边低头去解腰间的革带,手指却抖得厉害,扣了三次才解开。
“这辈子……”他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手指将革带扣得死紧,“这辈子不亲自砍人……不亲自审带血的案子……”
他套好新飞鱼服,将旧的那件扯下来,团成一团,扔在墙角。那团绯色布料像一团烂肉,堆在阴影里,他看都不看,转身走到矮榻边,一屁股坐下,双手抱膝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窗外传来巡夜锦衣卫的脚步声,整齐划一,在青石板上踏出沉闷的响动。
门被轻轻推开,周青端着一只新茶盏走进来,盏里热气袅袅。
“大人,”他将茶盏放在书案上,声音平板,“换杯热的。刚才那杯……凉了。”
陆昭抬头,目光在周青脸上停了一瞬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挥了挥手,那动作无力得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。
“放那,”他声音沙哑,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,“本官……本官歇会儿。”
周青将茶盏往案角推了推,目光在墙角那团旧飞鱼服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。他转身朝门口走去,脚步极轻,像一片叶子落地。
“周青。”
陆昭忽然喊住他。
周青脚步微顿,回头:“大人?”
“明日……”陆昭抱着膝盖,桃花眼半阖着,声音低下去,“明日若有案子,别带血的。盗窃、诈骗、斗殴……都行。别带血的。”
周青垂眸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低头:“是。卑职记下了。”
他跨出门槛,将门轻轻合上,把值房内的昏暗与寂静,都关在了那扇木门之后。
陆昭独自坐在矮榻上,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,忽然伸手,从案上端起那杯新茶,双手捧着,像捧着什么救命的东西。他低头,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浮沫,确认茶汤里没有任何红色的东西,才啜饮了一小口。
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,他闭上眼,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。
窗外,更鼓响了,沉闷悠长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。北镇抚司的大堂里,那盏烛火终于燃尽,爆了个灯花,随即熄灭,将满室的血腥味与霉味,都埋进了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