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昭翊嗤笑一声,手指勾住画轴上的丝绦,轻轻一扯。丝绦散开,他捏住轴头,将画轴缓缓展开。
画轴很长,展开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像春蚕啃食桑叶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。
是雪。东宫回廊下的雪,被日头照得发亮,堆积在青砖地上,将几株红梅的枝桠压得很低。红梅是朱砂点的,每一朵都只有寥寥数笔,却艳得像是要从纸上烧起来。雪与梅之间,站着两个人。
左边那个披着玄色大氅,领口一圈玄狐毛,被风吹得微微翻卷。他侧着头,目光落在右边那人脸上,嘴角翘得极高,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,连眉梢都舒展开来,像是谁在他脸上抹了一把蜜糖。那姿态……那姿态哪里像一国储君,倒像是个在糖铺前走不动道的孩童。
右边那个穿着玄色直裰,身姿如松,手里捧着一只茶盏,热气袅袅上升,模糊了他的眉眼。他微微侧首,目光落在身旁那人脸上,唇角抿着一丝极淡的弧度,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,不易察觉,却真实存在。他身后是东宫的书房窗棂,窗棂上的冰花被画得清清楚楚,连每一道分叉都一丝不苟。
画的右上角,题着四个字——东宫双璧。
字迹是簪花小楷,显然是萧昭宁亲笔。
萧昭翊盯着画,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捏着画轴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,将那象牙轴头攥得咯吱作响。他的目光在画上逡巡,从自己的脸,到沈砚的脸,再到那片被画得过分明亮的雪,最后落在“东宫双璧”四个字上,像是要用目光把那四个字烧穿。
“孤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几分不可置信,几分恼羞成怒,“孤是这种温婉姿态?”
他指着画中自己的脸,指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凹痕:“萧昭宁,你把孤画成了什么?!孤会这样笑?孤会这样……这样侧着头看人?!”
“皇兄,你当时确实笑得像朵花,”萧昭宁凑过来,脑袋探到他和画之间,鼻尖几乎贴上纸面,她用手指点了点画中太子弯起的眼睛,“就上月十五,雪停了,你和沈少傅站在廊下看梅。我在窗缝里看见的,你就是这样笑的,侧着头,看着沈少傅,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。我一笔都没画错!”
“孤那是冷笑!”萧昭翊吼道,声音却虚得很,像被戳破的气球,“孤在看梅!不是在看……”
“在看什么?”萧昭宁挑眉,赤金护甲在画中沈砚的衣摆上轻轻一点,“在看梅?梅在左边,你脸朝右边。皇兄,你当我瞎?”
萧昭翊被噎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胡子——他没有胡子,只有下巴上一点青色的胡茬——抖了抖,想反驳,却找不到词。他低头,又看看画中的自己,那侧头的姿态,那弯起的眼睛,那翘起的嘴角,越看越熟悉,越看越……像。
“孤那是……”他声音低下去,像只被戳破的气球,“孤那是欣赏雪景。沈砚站在旁边,孤顺便看了一眼。”
“明明是痴笑,”萧昭宁拖长了声调,声音里全是促狭,她转头看向沈砚,“沈少傅,你说,皇兄当时是不是在痴笑?”
沈砚站在书案另一侧,目光在画上停了一瞬。
他垂着眸,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,看着画中那个捧着茶盏的自己,又看看画中那个侧头看着自己的太子。他伸出手,指尖在画中太子腰间轻轻一点,那地方画着一柄天子剑,剑鞘上的东珠被朱砂点得发亮。
“公主殿下丹青极佳,”他开口,声音清冷,像碎玉投冰,“雪意、梅姿、人物神态,皆属上乘。”
萧昭宁眼睛一亮,下巴抬得更高:“听见没有!沈少傅都说好!”
“但,”沈砚话锋一转,指尖在画中天子剑的剑鞘上轻轻一叩,“殿下的佩剑,画短了三寸。”
萧昭宁僵住了。
她眨了眨眼,像是没有听清:“……什么?”
“天子剑,御赐,长三尺七寸,”沈砚收回手,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,“画中这柄,从剑鞘末端到剑柄顶端,约莫三尺四寸。公主殿下将殿下的佩剑画短了三寸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且剑鞘上的东珠,应是七颗,画中只画了五颗。”
萧昭宁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她低头,看看画中的天子剑,又看看沈砚,又看看那把被自己画得“短了三寸”的佩剑,忽然觉得一股血气涌上脑门。她伸手,指着沈砚的鼻子,赤金护甲在空气中乱颤:“沈砚!你懂不懂艺术?!”
“臣不懂,”沈砚垂眸,声音平稳,“但臣记得清尺寸。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萧昭宁气得跺脚,石榴红裙的裙摆扫过炭盆边,带起一阵风,将炭灰吹得簌簌飞扬,“本宫画的是意境!意境你懂不懂?!谁让你数东珠了?!”
“孤让他数了,”萧昭翊在旁边忽然笑出声,笑声清朗,像一口钟被敲响了。他指着画中那柄短了三寸的剑,笑得肩膀直抖,“萧昭宁,你也有今天。淮清这一眼,比你画七天都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