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氏看着她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极轻,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,转瞬就化了。她伸手,从案上端起一杯茶,抿了一口,随即放下,杯底磕在案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淑妃,”她开口,声音不疾不徐,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,“太子是嫡长子,瑞儿是你淑妃之子。祖宗法度,你要违?”
淑妃僵住了。
她张着嘴,像被谁迎面泼了一盆雪水。她想说“淑妃之子也是皇子”,想说“嫡庶之分不过是旧规矩”,想说“许家满门忠烈不该受此冷遇”,却在皇后那双沉静的眼睛里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“本宫知道你想说什么,”周氏微微倾身,绛紫色常服的领口随着动作紧了紧,“你想说,瑞儿文武双全,不输太子。你想说,许家将门,不该被埋没。你想说,陛下偏心,本宫也偏心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在淑妃脸上停了一瞬,像一把软刀子,轻轻刮过。
“但淑妃,你想过没有,”她声音低下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太子是陛下与臣妾的儿子,是嫡长子,是东宫太子。他的位置,是陛下给的,也是祖宗法度给的。瑞儿若想坐那个位置,不是凭文武双全,是凭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只是伸手,将案上那杯茶往淑妃面前推了推,动作从容,像是在劝一个闹脾气的孩子。
“凭造反?”
三个字,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重若千钧。
淑妃脸色骤变。
她后退半步,靴跟撞在门槛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双手攥成拳头,指节泛白,将骑装的袖口揉成一团。她看着皇后,眼底先是不可置信,随即化为深深的恐惧,最后凝成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。
“娘娘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弦,“臣妾……臣妾从未……”
“本宫知道你没有,”周氏收回手,重新捏起那卷《女诫》,目光落在书页上,不再看她,“但瑞儿有。他拔剑指向安王,他弹劾太子奢靡,他私调巡防营。淑妃,这些不是年轻冲动,是野心。”
她翻了一页书,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陛下让瑞儿去边疆,是保他,”她声音从书页上方飘出来,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,“在朝堂上,他斗不过太子,更斗不过沈砚。去了边疆,他是虎将,是功臣,是陛下与太子都要倚重的人。这道理,你不懂?”
淑妃站在原地,像一尊被雷劈过的雕像。
她懂了。
她全都懂了。皇帝不是冷落萧承瑞,是在给他找另一条路。皇后不是偏袒太子,是在告诉她,这条路走不通。
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,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发麻。她低头,看着自己被骑装袖口勒出红痕的手腕,忽然觉得一股血气涌上脑门,又被她硬生生压下去。
“臣妾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臣妾告退。”
她转身,大步朝门口走去,绛色骑装的袍角在身后翻飞,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。走到门槛边,她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,目光在皇后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娘娘,”她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“臣妾的父亲,马革裹尸。臣妾的兄长,战死沙场。许家满门,只剩臣妾。臣妾不想让瑞儿也去边疆送死。臣妾……臣妾只是想让他活得好些。”
周氏抬眸,目光与她相接。
那双眼睛沉静,像一潭深水,没有波澜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软。她放下书卷,微微颔首:“本宫知道。所以本宫劝你,让他去边疆。在朝堂上,他活不好。”
淑妃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她转身,跨出门槛,石榴红裙的背影消失在凤仪宫外的风雪里。门帘落下,将冷风与怒气都隔绝在外。
周氏独自坐在椅中,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,忽然叹了口气。她伸手,从案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在指尖转了转,却没有喝。
“嬷嬷,”她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,“去靖王府,告诉靖王殿下,陛下罚俸半年,禁足一月。让他……好好思过。”
“是。”
阴影里跨出一个老嬷嬷,躬身退下。
周氏将凉茶饮尽,喉结滚动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。她放下杯子,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雪压低的梅树上,唇角抿着一丝沉静的弧度。
“许家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像是对自己说,又像是对风说,“满门忠烈,不该折在朝堂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