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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行衣(第4页)

“那……那孤在墙下等!”他梗着脖子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你在上头查,孤在下头守着!这总行了吧?”

“墙下也冷,”沈砚走到窗边,将窗棂合上,把风雪与夜色都关在了窗外,“殿下会冻着。”

“那孤在书房等!”萧昭翊猛地回头,瞪着他,“孤在书房,批折子,喝茶,等你回来!这总行了吧?”

沈砚侧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

太子眼底有血丝,是等了三更熬出来的。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,是今早忘了刮的。腰间玉佩悬着,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轻晃荡,像一面小小的旗。

“殿下等得烦躁,”沈砚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,“摔了臣三只笔。”

萧昭翊一愣,随即低头,看向书案。案角果然躺着三支朱笔,笔杆滚到边缘,笔尖的墨汁在宣纸上洇出三道暗红的痕,像三道未愈合的伤口。

“孤……”他声音低下去,像只被主人训斥过的大型犬,“孤赔你。东宫库房里有上好的湖笔,孤明日让人给你送十支。”

“臣的笔,”沈砚走回炭盆边,将湿透的夜行衣搭在椅背上,指尖在衣料上轻轻叩了叩,“是臣十二岁那年,父亲送的。用了十二年,笔杆上的漆都磨没了。”

萧昭翊僵住了。

他看着沈砚的侧脸,那人垂着眸,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,指尖在夜行衣的领口轻轻摩挲,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。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“那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孤让父皇赐你一支。御笔,金杆,比孤的还好。”

“不必,”沈砚收回手,转身,与萧昭翊并肩站在炭盆边,两人衣角相碰,玄色金纹与素面直裰叠在一处,“臣自己修。笔杆裂了,缠上丝线还能用。笔头秃了,换上新的就是。十二年都过来了,不差这三只。”

萧昭翊侧首,看着他沉静的侧脸,忽然伸手,从袖中摸出那块龙凤玉佩,在指尖转了转,随即往沈砚手里一塞。

“那这个,你收着。”

沈砚低头,看着掌心那块温润的玉,羊脂白玉在炭火映照下泛着一层暖光。

“殿下,这是御赐之物。”

“御赐的又如何?”萧昭翊将他的手合上,指腹压在他的指节上,力道不轻不重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,“孤说给你,就给你。你替孤找回来,孤赏你。明日父皇问起来,孤就说……就说孤送你了。”

沈砚垂眸,看着两人交叠的手,太子滚烫的掌心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,像一块烧红的炭。他动了动手指,想抽回,却被握得更紧。

“殿下,”他轻声道,“臣不能收。”

“你必须收,”萧昭翊往前凑了凑,额头几乎贴上沈砚的肩线,声音低下去,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,“收了玉佩,就得替孤守着。孤的玉佩,孤的人,都得在孤身边。”

沈砚僵了一瞬。

他抬眸,目光与萧昭翊相接,眼底映着炭火的光,也映着太子半眯的眼。他看了片刻,移开目光,将玉佩缓缓收回袖中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
“臣遵旨。”

萧昭翊笑了,嘴角翘起来,露出一点白牙,那笑容张扬得像冬日里唯一的热源。他松开沈砚的手,转而将双手背在身后,天子剑的剑鞘在腰侧轻轻晃荡。

“这还差不多,”他踱步到书案后,重新提起朱笔,在一份折子上批了一个“准”字,字迹比先前工整了许多,“淮清,你给孤磨墨。孤要把剩下的折子批完,明日去御书房,告诉父皇,孤的玉佩找到了,是孤的少傅,连夜给孤找回来的。”

沈砚走到案边,提起墨锭,在砚台里缓缓研磨。墨香散开,混着满室的姜汤气息,酿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。

“殿下,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,“陛下若问,殿下就说,是殿下自己找到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萧昭翊侧首,剑眉微挑。

“因为臣是殿下的人,”沈砚垂眸,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阴影,墨汁在他手中渐渐浓稠,像一汪深潭,“臣做的事,就是殿下做的事。臣找到的,就是殿下找到的。”

萧昭翊看着他,忽然觉得喉头发紧。

他伸手,从案上端起一杯茶,是沈砚刚给他斟的,热气袅袅。他喝了一口,茶味清苦,却带着一丝回甘,从舌根一直漫到心底。

“淮清,”他放下杯子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“你这话,孤爱听。”

窗外,三更鼓响了,沉闷悠长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。沈砚手中的墨锭在砚台上磨出最后一声轻响,随即搁下,将砚台往太子手边推了推。

“殿下,墨好了。”

萧昭翊提起朱笔,蘸满墨汁,在折子上落下一笔。字迹清隽,笔画却利,像他的人,也像沈砚。

炭盆里的余烬又暗了一分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挨得很近,像一幅被炭火烤暖的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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