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醉仙楼,”沈砚将面巾完全摘下,夜行衣的领口被他解开两颗扣子,露出里头一层被汗水浸透的中衣,“后巷的赌档。一个靖王府的采办,叫刘全,拿着当赌资,说是……路上捡的。”
“老三的人?!”萧昭翊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滚圆,像两团未熄的火,“孤就知道!孤就知道是他!他派人在御花园等着,等孤丢了玉佩,捡起来,拿去赌档换银子!他这是羞辱孤!羞辱父皇!”
“殿下,”沈砚垂眸,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,声音平稳,“刘全今晚在醉仙楼吃酒,碰巧路过御花园后巷,在湖石缝里捡到的。他不知是御赐之物,只当是普通白玉,拿去赌档试试手气。臣查过了,他未回靖王府,未见过靖王殿下。”
“碰巧?”萧昭翊冷笑一声,将玉佩攥在手里,指节泛白,将那温润的玉面攥出一道白痕,“孤看他就是有意!老三府上的人,个个都跟主子一个德行,见着孤的东西,就眼红,就手痒!”
“殿下无凭无据。”
“孤就是凭据!”萧昭翊将玉佩往腰间一挂,丝绦重新系好,玉佩悬在袍角边,随着他转身的动作晃荡,像一面小小的旗。他指着沈砚,指尖还在发颤,“你……你总是替他说话!上次朝堂上,你也说老三不是有意!你……你是不是觉得孤无理取闹?”
沈砚未答。
他走到炭盆边,将夜行衣的外袍解下来,里头的黑色中衣被汗水和雪水浸透,贴在背上,勾勒出肩骨的轮廓。他伸手,将中衣的领口又解开两颗扣子,露出半截锁骨,被炭火一映,泛着一层温润的光。
萧昭翊看着他的动作,忽然觉得喉头发紧。
他转身,从书案上端起一杯茶,是刚才青霄重新沏的,还热着。他走到沈砚身侧,将杯子递过去,杯沿几乎贴上沈砚的唇。
“喝了。”
沈砚接过,指尖在杯壁上碰了碰,随即仰头,将热茶饮尽。喉结滚动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,热气从他唇角溢出来,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缕白雾。
“殿下,”他将空杯递回,声音比先前润了些,“臣要更衣。”
“更什么更,”萧昭翊将杯子往案上一搁,伸手去扯他中衣的领口,“穿孤的!孤有干净衣裳!”
“殿下……”
“别动!”
萧昭翊从屏风后扯出一件玄色直裰,是他常穿的款式,却比沈砚的身量宽出两寸。他将衣裳往沈砚怀里一塞,随即背过身去,双手抱胸,像只气鼓鼓的河豚。
“换!孤不看你!”
沈砚垂眸,看着怀里那件玄色直裰,袍角绣着金纹,是太子的规制。他犹豫了一瞬,随即将湿透的中衣褪下,露出苍白的肩背,被炭火映得泛着一层淡红。他迅速将太子的衣裳套上,袖子长了半寸,他将袖口往上卷了卷,露出半截手腕。
“好了。”
萧昭翊转过身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。
沈砚穿着他的衣裳,宽宽大大,像孩童偷穿了大人的衣袍。玄色金纹的袍角垂到地上,被他往上提了一寸,才不至于踩到。领口敞着,露出半截锁骨,头发因为解衣而散乱了几缕,垂在额角,被炭火烘得微微发卷。
萧昭翊忽然觉得心跳漏了半拍。
他猛地移开目光,伸手,从案上端起那杯姜汤——青霄已经回来了,将姜汤搁在案角,碗沿还冒着热气。他将碗递到沈砚嘴边,动作有些粗鲁,姜汤晃出来几滴,落在沈砚刚换好的衣襟上,洇出几个暗色的圆点。
“喝了!驱寒!”
沈砚接过碗,双手捧着,低头啜饮。姜汤极辣,从舌尖一直烧到胃里,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,却没有停,直到将一碗姜汤饮尽。
萧昭翊看着他喝完,忽然伸手,将他肩头上残余的一点水珠拂去。指腹擦过沈砚的颈侧,触到一片冰凉,他皱了皱眉,又拂了几下,像是要把那点寒气彻底赶走。
“下次,”他开口,声音低下去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带孤一起。”
沈砚抬眸,目光与他相接。
太子眼底没有怒意,没有戏谑,只有一种真切的执拗,像孩童讨要一件珍贵的玩具。他唇角抿着,下巴微微抬起,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倔强。
“殿下,”沈砚将空碗搁在案上,发出一声脆响,“殿下会拖后腿。”
萧昭翊僵住了。
他张着嘴,像被自己的话噎住了。他伸手指着沈砚,指尖抖了抖,想反驳,想说自己武艺高强,说自己轻功卓绝,说自己在秋猎上骑射夺魁,却在沈砚平静的目光里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“孤……”他声音弱下去,像只被戳破的气球,“孤哪里拖后腿?孤上次翻墙,比你还快!”
“殿下翻墙,踏雪有声,”沈砚垂眸,将卷起的袖口放下,遮住半截手腕,“臣在醉仙楼后巷,听见殿下在墙头踩碎了三片瓦。”
萧昭翊:“……”
他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,从耳尖一直烧到脖颈。他猛地转身,将背对着沈砚,双手抱胸,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扫过炭盆边,将余烬带得簌簌飞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