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王府的暖阁比东宫小两圈,却多出一股躁气。
萧承晏盘腿坐在一张紫檀矮榻上,绛色锦袍的袍角被他胡乱卷到膝上,露出里头一层月白中裤,裤脚还沾着一点午膳时溅到的汤汁。他面前悬着一只鎏金鸟架,架上站着那只绿毛鹦鹉,脑袋一点一点的,绿豆眼半眯着,像是对主人的喋喋不休感到不耐烦。
“来,”萧承晏清了清嗓子,将白玉折扇往腰带里一插,双手撑在膝上,身子前倾,鼻尖几乎贴上鹦鹉的喙,“跟本王学。朕——”
他拖长了声调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刻意的沙哑,像是谁在砂纸上磨过:“朕的儿——”
鹦鹉歪了歪头,绿豆眼眨了眨,没有开口。
“捅破天——”萧承晏继续,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撑天的姿势,绛色锦袍的袖口滑到手肘,露出半截小臂,“也有朕——兜着!”
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,下巴往前一送,眼角那颗泪痣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生动。他期待地看着鹦鹉,眼睛里闪着光,像孩童在等一颗糖。
鹦鹉抖了抖翅膀,绿毛被它抖得蓬起来,像一团炸开的菜叶子。它张了张嘴,发出一声极细的啼叫:“笨蛋!笨蛋!”
萧承晏脸一黑。
“不是笨蛋!”他伸手,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鹦鹉的脑袋,力道不重,却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,“是朕的儿!捅破天!也有朕兜着!你再学一遍,学不会,今晚的小米减半!”
鹦鹉被他敲得脑袋一缩,随即不满地扑棱翅膀,在鸟架上转了个圈,尾羽扫过萧承晏的鼻尖,痒得他打了个喷嚏。
“阿嚏——”他揉了揉鼻子,眼角沁出一点泪花,随即重新坐直,双手抱胸,瞪着那只鸟,“本王不信了。本王当年学《论语》,三遍就能背。你一只鸟,比本王还笨?”
“王爷,”阴影里跨出一个侍女,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碟,碟里盛着金黄的小米,“鹦鹉今日已经学了一个时辰了,是不是……让它歇歇?”
“歇什么歇,”萧承晏摆摆手,将碟子接过来,抓了一小撮小米,摊在掌心,递到鹦鹉嘴边,“来,吃了这口,给本王学。学好了,这碟小米都是你的。学不好,本王把你送给老三炖汤。”
鹦鹉似乎听懂了“老三”两个字,绿豆眼瞪得滚圆,低头在他掌心啄了几粒米,随即抬头,张了张嘴。
“朕——”萧承晏又起了个头,声音沙哑,像模像样。
鹦鹉咽了咽,喉间发出一阵咕噜声,随即扯着嗓子叫了出来:“朕的儿——捅破天——也有朕——兜着!”
声音又尖又亮,却学得惟妙惟肖,连萧承晏刻意压低的那股沙哑劲都模仿了七八分。
萧承晏眼睛一亮。
“成了!”他猛地一拍大腿,拍得绛色锦袍的袍角乱颤,随即从榻上弹起来,在暖阁里转了个圈,像只偷到了油的狐狸,“夫人!夫人!你快来听!本王教成了!”
他话音未落,门帘子一动,带进一股冷风。
温芷兰跨进门来。
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褙子,领口一圈银鼠毛,衬得肤色如玉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只簪一支白玉簪,手里捏着一卷账册,是安王府这个月的开销。她步子迈得不快,每一步都稳当,像踩在秤上,裙角纹丝不动。
“夫君,”她开口,声音淡淡的,像一片温水浇下来,“你在喊什么?”
“夫人!”萧承晏大步迎上去,伸手就要拽她的袖子,被她侧身避开,他也不恼,只是指着鸟架上的鹦鹉,眼角泪痣一挑,笑得得意洋洋,“你听!本王教了它一句新词!绝妙!”
他转身,冲着鹦鹉一挥手:“来!给夫人表演!”
鹦鹉抖了抖羽毛,清了清嗓子,随即扯着脖子叫了起来:“朕的儿——捅破天——也有朕——兜着!”
那声音在暖阁里荡开,像一把细碎的刀子,划破了满室的寂静。
温芷兰的脚步顿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