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捏着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,将那卷册子攥出一道褶皱。她侧首,目光在鹦鹉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向萧承晏,眼底没有波澜,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,像深潭映雪。
“夫君,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淡淡,却比先前低了几分,“你想被父皇罚俸?”
萧承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他摸了摸鼻子,将白玉折扇从腰带里抽出来,唰地展开,扇面上的“看戏”二字随着扇骨的翻转若隐若现。他摇了摇扇,试图用扇面挡住温芷兰的目光,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的底气:“夫人,这话……这话是父皇的名言。父皇在御书房,当着百官的面,说过多少次了。本王……本王只是让鹦鹉学一学,博夫人一笑。”
“博我一笑?”温芷兰往前走了半步,藕荷色褙子的袍角扫过炭盆边,将火星子带得跳了跳,“夫君,这话在王府里说,是玩笑。若是传到御书房,传到御史耳朵里,是什么?是安王府纵鸟议政,是夫君你借鹦鹉之口,议论储君。”
她将账册往榻上一放,发出一声闷响,随即伸手,从鸟架上将鹦鹉捉了下来。那鹦鹉在她手里挣扎,翅膀扑棱,绿毛乱飞,却被她稳稳捏住,动弹不得。
“夫人……”萧承晏收了扇子,往前凑了半步,桃花眼——他没有桃花眼,那是陆昭的,他的眼睛细长,此刻垂着眼角,像只被主人拎住了后颈的猫,“夫人,这鸟多有趣。你想想,下次宫宴,本王带着它,它一开口,父皇必定龙颜大悦……”
“父皇会龙颜大怒,”温芷兰打断他,将鹦鹉塞进一旁侍女递来的鸟笼里,啪地一声扣上笼门,“然后罚夫君半年俸禄,禁足三月。上回带它上朝,夫君已经丢了一月俸禄。再丢半年,安王府这个冬月的炭火钱,夫君打算让鹦鹉去衔柴火吗?”
萧承晏被噎住了。
他低头,看看笼子里扑棱的鹦鹉,又看看温芷兰沉静的侧脸,忽然觉得喉头发紧。他伸手,去拽温芷兰的袖口,指尖捏着那截藕荷色布料,轻轻晃了晃:“夫人……那本王不带到宫里去。本王就在府里玩,就咱俩听,好不好?”
“在府里玩?”温芷兰侧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“那夫君去御花园玩,别在府里。”
“御花园有老三!”萧承晏声音拔高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“他会炖了它!上回在宫宴上,老三拔剑要砍它,夫人你忘了?本王这鸟,金贵得很,经不起老三那莽夫折腾!”
“那就在府里,”温芷兰淡淡道,伸手将鸟笼提起来,递给身后的侍女,“关进库房,禁闭三日。三日不许放出来,不许喂食小米,只给水。”
“夫人!”萧承晏哀嚎一声,伸手去抢鸟笼,被温芷兰侧身避开。他扑了个空,绛色锦袍的袍角扫过炭盆架,将架子撞得歪了半寸,炭盆里的火星子簌簌飞扬,“三日不给小米?它会饿死的!它还会记恨本王!本王教了它整整一个时辰啊!”
“饿死总比被炖了好,”温芷兰将鸟笼交到侍女手里,淡淡吩咐,“锁进库房,三日。谁敢偷放,罚月钱半年。”
侍女低着头,捧着鸟笼退了下去。笼子里的鹦鹉似乎听懂了,绿豆眼瞪得滚圆,爪子抓着笼条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萧承晏瘫坐在矮榻上,像一条被晒干的鱼。他双手垂在膝间,绛色锦袍的领口被他扯得歪到一边,露出里头月白中衣的边儿。他看着温芷兰,眼角泪痣垂着,露出几分真切的委屈:“夫人……你狠心不心疼本王,也不心疼它……”
“心疼夫君,”温芷兰在榻边坐下,伸手,将案上那卷账册重新拿起来,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叩了叩,“所以让它禁闭。三日后来,夫君若还记得这话,再教它别的。”
她说完,低头看账,不再理他。
萧承晏坐在榻上,双手抱膝,像只被遗弃的犬。他盯着门口方向,仿佛还能看见那只鹦鹉绿豆眼里的控诉。暖阁里安静下来,只剩炭盆噼啪作响,和温芷兰翻动账册的沙沙声。
三日后,清晨。
萧承晏天不亮就爬起来了。
他绛色锦袍穿得整整齐齐,腰带系得端正,连白玉折扇都规规矩矩地插在腰带里。他站在库房门口,像只守在洞口的狐狸,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,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,蹭出一道浅浅的痕。
温芷兰从回廊那头走过来,藕荷色褙子外头罩了件狐皮斗篷,手里捧着一只暖炉。她看见萧承晏的模样,脚步微顿,随即继续前行,裙角在青砖上拂过,没有半点声响。
“夫人!”萧承晏迎上去,伸手去扶她的胳膊,被她避开,他也不恼,只是指着库房大门,眼睛发亮,“三日了!夫人,三日了!可以放出来了吧?”
温芷兰侧首,看了他一眼,随即伸手,从袖中取出钥匙,递给身旁的嬷嬷:“开门。”
嬷嬷上前,将库房门锁打开,吱呀一声,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动。里头光线昏暗,一只鸟笼摆在窗下,笼子里的鹦鹉缩成一团,绿毛蓬乱,听见动静,猛地抬头,绿豆眼在黑暗中闪着光。
侍女将鸟笼提出来,放在廊下的石阶上。
萧承晏蹲下去,双手扒着笼条,鼻尖几乎贴上笼子:“乖鸟!三日不见,想不想本王?来,给本王叫一声!叫得好,小米管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