鹦鹉抖了抖羽毛,从笼底站起来,爪子抓着栖木,歪头看了看萧承晏,又歪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温芷兰。它清了清嗓子,喉间发出一阵咕噜声,随即扯着脖子,叫了出来:
“暴君!暴君!”
声音又尖又亮,在清晨的空气中荡出老远。
萧承晏脸一黑。
他猛地回头,看向温芷兰,手指指着鹦鹉,声音发颤:“夫人!它骂你!它说你是暴君!”
温芷兰垂眸,看着笼子里那只蓬头垢面的鹦鹉,又看看蹲在地上的萧承晏。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,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。
“它骂的是你,”她淡淡道,伸手,将暖炉往怀里拢了拢,“夫君禁闭它三日,它不是骂夫君,是骂谁?”
萧承晏僵住了。
他低头,看看鹦鹉,鹦鹉也正歪头看着他,绿豆眼里全是控诉。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想说自己是为了它好,却在温芷兰沉静的目光里,像被照妖镜照出了原形。
“……本王不是暴君,”他嘟囔着,从侍女手里接过小米碟,伸进笼子里,“本王是为你好。来,吃,吃完给本王学新词。这次不学父皇了,学夫人的。”
鹦鹉低头啄米,吃得狼吞虎咽,显然三日清修饿得不轻。它吃完,抬头,喉间又发出一阵咕噜声。
萧承晏眼睛一亮,凑得更近:“来!叫夫人!温芷兰——大美人——”
他一字一顿,声音放得极柔,像在哄一个孩子。他侧首,冲温芷兰挤眉弄眼,眼角泪痣挑得老高:“夫人,本王教它夸你。你听着。”
鹦鹉咽了咽,爪子抓着栖木,深吸一口气,随即扯着嗓子叫了出来:“温芷兰——大美人——”
声音又尖又亮,却字字清晰,在回廊下荡出回音。
温芷兰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捏着暖炉的手指微微一紧,指节泛白,将那铜质炉身攥出一道浅浅的痕。她侧首,看向笼子里的鹦鹉,又看向蹲在地上的萧承晏,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,随即化为淡淡的羞恼,最后凝成一抹薄红,从耳尖一直烧到颈侧。
“夫君!”她低声喝道,声音里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慌乱,“你教它这个做什么!”
“夸夫人啊,”萧承晏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灰,绛色锦袍的袍角扫过石阶,将几片落叶带起。他摇着扇子,扇面上的“看戏”二字若隐若现,笑得得意洋洋,“本王教的。如何?比那句‘捅破天’强百倍吧?”
他凑到温芷兰身侧,低头看她,声音压得极低,像蛇吐信子:“夫人脸红什么?本王说的是实话。夫人本来就是大美人,全京城都知道,就夫人自己不知道。”
温芷兰瞪他。
那目光软绵绵的,没有半分威慑力,倒像是在撒娇。她抬手,将暖炉往他怀里一塞,随即转身,藕荷色褙子的袍角在空气中旋出一道弧线,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。
“夫君今日,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从回廊那头飘回来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恼,“睡书房。”
“夫人!”萧承晏抱着暖炉,追了两步,被她一个眼风扫回来,僵在原地。他低头,看看怀里的暖炉,又看看笼子里那只正得意洋洋梳理羽毛的鹦鹉,忽然笑出声。
笑声在回廊下回荡,惊飞了檐角几只麻雀。
“睡书房就睡书房,”他喃喃自语,伸手,用扇柄敲了敲鸟笼,“本王有你了,还要书房做什么?来,再叫一遍。温芷兰——大美人——”
鹦鹉抖了抖羽毛,扯着嗓子又叫了一声:“温芷兰——大美人——”
这回声音更亮,像一把玉刀砍在冰面上,清脆,悦耳,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谄媚。
萧承晏摇着扇子,心满意足地往书房方向走去,绛色锦袍的袍角在晨风中翻飞。他身后,温芷兰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,只留下一缕极淡的香,和一抹未褪的红晕,在清晨的空气中,像谁随手抹上去的一痕胭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