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书房的炭盆烧到了第十一拨,银丝炭在铜盆里积了厚厚一层白灰,火光暗下去,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,像谁闭上了半只眼。
萧承晏跨进门时,手里摇着那把白玉折扇,扇面上的“看戏”二字被炭火映得若隐若现。他肩上空着,没有鹦鹉,也没有鹩哥,只孤零零站着一个人,绛色锦袍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,露出里头月白中衣的边儿,像只被拔了毛的花孔雀。
“大哥,”他往书案边一靠,扇柄在掌心敲了敲,眼角泪痣一挑,“臣弟无聊,来寻个乐子。”
萧昭翊从折子里抬起头,朱笔悬在半空,墨汁凝成一滴,将落未落。他瞥了萧承晏一眼,又低头继续批注:“二弟,你的鸟呢?被弟妹炖了?”
“被夫人关禁闭了,”萧承晏叹了口气,扇子一收,往腰带里一插,随即从袖中摸出一张洒金笺,往案上一拍,“臣弟今日不遛鸟,臣弟设局。赌老三几日之内发飙。大哥押不押?”
洒金笺上写着三行字:三日、五日、七日。每行后面留着空白,显然是让人填名字和银两。
陆昭正坐在榻边啃苹果,闻言把苹果核往碟子里一扔,凑过来:“赌靖王发飙?怎么赌?”
“简单,”萧承晏重新抽出扇子,摇了摇,扇骨在指尖转了个圈,“老三今日在金銮殿被淮清怼了,丢了脸面。依他的性子,必得寻个由头发作。咱们赌他几日之内爆发。三日、五日、七日,各选其一,每人押一百两,谁押中谁赢。”
萧昭翊放下朱笔,伸手将洒金笺拉到面前,指尖在“三日”两个字上点了点:“孤押三天。老三那脾气,孤最清楚,最多忍三天,必炸。”
“殿下,”陆昭挠了挠头,飞鱼服的前襟上还沾着苹果汁,“臣押五天。靖王殿下这回被沈大人怼得狠,说不定能多忍两日。”
萧承晏看向沈砚。
沈砚坐在书案另一侧,正提起茶壶,往一只建盏里注第四泡的水。茶汤清亮,热气袅袅,他垂着眸,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,仿佛没听见这番议论。
“淮清,”萧承晏用扇柄点了点案面,“你不玩?”
“臣不赌,”沈砚将建盏放到太子手边,声音平稳,像在陈述一件公务,“臣只记账。”
“记账也行,”萧承晏大笑,将洒金笺往沈砚面前一推,“那你做公证。谁赢了,你从中间抽一成。”
“臣不要,”沈砚将洒金笺推回去,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叩,“臣只记输赢。”
萧昭翊抓起朱笔,在“三日”后面歪歪扭扭写了“东宫一百两”,随即将笔扔给陆昭。陆昭在“五日”后面写了“北镇抚司一百两”,字迹潦草,像鸡爪刨过。
萧承晏将洒金笺折好,塞入袖中,拍了拍:“成交。三日后,或者五日后,或者七日后,咱们结算。”
他转身离去,绛色袍角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风,将炭盆里的余烬吹得簌簌飞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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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日,靖王府异常平静。
萧承瑞未上朝,称病。府门紧闭,连日常采买的婆子都少了半。暗卫厉风在墙头蹲了一宿,回报说靖王殿下在书房练了一夜的字,写的是“忍”字,废了三刀澄心堂纸。
萧昭翊在东宫听完青羽的汇报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:“练字?老三会练字?他拿笔的姿势跟拿刀一样,能写出什么好字?”
“回殿下,”青羽倒挂在他头顶的横梁上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,“靖王殿下确实在写‘忍’字。写了三百多个,个个力透纸背。”
“三百多个忍……”萧昭翊将天子剑的剑鞘在腰侧敲了敲,看向沈砚,“淮清,你说老三这是真忍,还是憋大招?”
“憋大招,”沈砚头也不抬,笔尖在兵部折子上游走,“但臣不知是什么招。”
第二日,靖王府依旧平静。
萧承瑞上了朝,却站在班列最末,一言不发。朝堂上议论河道银子,他未插嘴;议论北疆换防,他未表态;甚至当萧承晏摇着扇子从他面前走过时,他也只是冷冷瞥了一眼,未曾拔剑。
退朝后,萧昭翊在宫道上拦住萧承晏,墨狐皮大氅的袍角扫过积雪,带起一阵风:“二弟,你设的这赌局,是不是假的?老三两日没动静了,孤那一百两要打水漂?”
萧承晏摇着扇子,扇柄在掌心转了转,笑得意味深长:“大哥急什么。三日未到,胜负未分。臣弟的赌局,从来公平。”
“公平?”萧昭翊瞪他,“你是不是给老三通风报信了?让他故意忍着,好赢孤的钱?”
“臣弟哪有那本事,”萧承晏无辜地摊手,“臣弟的鸟都被夫人关禁闭了,话都传不出去。大哥若是不信,去问夫人。”
他说完,摇着扇子扬长而去,绛色背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。
第三日,靖王府仍然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