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昭翊眼睛一亮。
“淮清!”他膝行两步,拽住沈砚的袍角,指尖捏着那截玄色布料,轻轻晃了晃,“你陪孤抄?真的?”
“臣陪,”沈砚垂眸,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,声音平稳,“但臣不代笔。”
“不代笔就不代笔,”萧昭翊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灰,墨狐皮大氅的袍角扫过炭盆边,带起一阵风,“你陪着,孤就有力气。”
他转身,朝那只暖炉走去,伸手去捧。指尖刚触到炉身,萧衍的声音又从毯子底下飘出来:“慢着。”
萧昭翊僵住,手悬在半空。
“这暖炉,不是给你的,”萧衍掀开毯子一角,露出半张脸,绿豆眼在昏暗中闪着光,“是借你的。三日后,连《考工记》一起还回来。少一个角,朕把你东宫的屋顶掀了。”
“……儿臣遵旨。”萧昭翊将暖炉抱在怀里,炉身温热,掐丝珐琅的纹路硌着掌心,像一块烫手的山芋。他转身,朝沈砚使了个眼色,两人一前一后,朝窗口走去。
“走门,”萧衍的声音追上来,“朕的窗,经不起你们再撬一回。”
萧昭翊脚步一顿,随即转身,规规矩矩地朝殿门走去。李德全小跑着上前,将殿门拉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官帽的翅子乱颤。
沈砚跟在太子身后,走到门槛边,忽然停下脚步,侧首,朝榻上的皇帝深深一揖:“陛下,臣告退。”
萧衍从毯子里探出半张脸,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挥挥手:“去吧。小淮清,看好他。再让他偷东西,朕连你一起罚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沈砚跨出门槛,玄色直裰的袍角扫过门槛边的积雪,带起一阵风。萧昭翊抱着暖炉,大步走在前头,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声响,像是要逃离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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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宫书房内,炭盆重新燃了起来,银丝炭烧得发红,将满室寒气逼退到窗棂外。
萧昭翊盘腿坐在矮榻上,面前摆着一张书案,案上摊着一本《考工记》,纸页泛黄,边角被翻得卷起来。他手里捏着一支狼毫,笔尖蘸满墨汁,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,字迹像蚯蚓爬过,一笔一画都带着怨气。
“冬官考工记,国有六职,百工与居一焉……”他一边写一边嘟囔,声音含混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父皇太小气了!一只暖炉,至于吗?还六千字,十遍!孤的手真的要断了!”
他说着,将笔往案上一扔,发出一声脆响,随即把右手伸到沈砚面前,掌心朝上,指节发红,像被火烤过的虾。
“淮清,你看,孤的手红了!都磨出茧子了!”
沈砚坐在他身侧,手里捏着墨锭,在砚台里缓缓研磨。墨香散开,混着满室的炭火气,酿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。他侧首,目光在太子掌心停了一瞬,随即移开,继续研墨。
“殿下,”他开口,声音清冷,“您才抄了三百字。”
“三百字也是字!”萧昭翊将手缩回去,在墨狐皮大氅上擦了擦,随即重新抓起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墨汁凝成一滴,将落未落,“淮清,你说父皇是不是故意的?他知道孤怕冷,故意用这暖炉钓孤上钩,然后罚孤抄书!”
“陛下不是故意,”沈砚将研好的墨汁往太子手边推了推,动作从容,“陛下只是料到殿下会来。”
“那还不是故意?”萧昭翊将笔往纸上一戳,墨汁洇出一个大大的黑点,像一滴未落的泪,“他等着孤呢!就像猎人等着狐狸!”
“殿下不是狐狸,”沈砚垂眸,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,“殿下是太子。”
“太子就不能怕冷?”萧昭翊梗着脖子,笔尖在纸上胡乱划了几笔,将那个黑点涂成一片乌云,“孤是太子,也是人!人就要取暖!那只暖炉在父皇那儿摆着不用,孤拿来用,是物尽其用!”
他说着,忽然将笔一扔,伸手去够案角那只铜胎掐丝珐琅暖炉。炉子摆在案角,炉盖镂空,散发着一股极淡的暖香,将整个书案烘得温热。他将双手覆在炉身上,指腹蹭着掐丝珐琅的纹路,像只餍足的猫。
“还是暖和,”他眯起眼,嘴角翘起来,“淮清,你也来暖暖手。”
沈砚未动,只是将墨锭搁在砚台边,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块墨竹帕子:“殿下,臣不冷。”
“你手凉得像冰,”萧昭翊侧首,目光直直落在沈砚脸上,“孤摸过。来,暖一暖。”
他伸手,去拽沈砚的袖子。沈砚往后让了让,却被他拽住腕子,力道不轻不重,将那只手拉到了暖炉上方。炉身的温热透过空气传上来,沈砚的指尖微微蜷了蜷,像是要缩回,却被萧承翊握得更紧。
“殿下,”沈砚轻声道,“臣要研墨。”
“研什么墨,”萧昭翊将他的手按在炉身上,掌心覆上去,两人的手叠在一处,一个温热,一个微凉,“先暖。暖完了,孤再抄。孤抄一行,你研一行,公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