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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子偷暖炉(第4页)

沈砚垂眸,看着两人交叠的手,指尖在炉身上轻轻叩了叩。那炉子确实暖,掐丝珐琅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,像一弯玉。

“殿下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轻了几分,“您知道这暖炉的来历吗?”

“知道啊,”萧昭翊满不在乎,用另一只手去拨弄炉盖,镂空的缠枝莲被他拨得转了个圈,“父皇的,先帝爷给的,前朝御用之物。孤偷的时候看见了,炉底还有宣德年间的款呢。”

“殿下偷的,”沈砚抬眸,目光与他相接,眼底映着炭火的光,“是前朝御用暖炉。宣德年间,太宗皇帝冬夜批折子,用的就是这只炉子。炉身掐丝珐琅的纹样,是宫廷造办处十二名工匠,耗时三月所制。炉里烧的银丝炭,是内务府秘制,无烟无灰,一斤炭值一两银子。”

萧昭翊拨弄炉盖的手指顿住了。

他缓缓收回手,低头看着那只暖炉,炉身的五福捧寿纹在烛光下泛着一层古老的光晕。他忽然觉得掌心发烫,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
“……这么贵?”

“不贵,”沈砚收回手,重新捏起墨锭,在砚台里缓缓研磨,“只是殿下若弄坏一个角,陛下掀的不止是东宫的屋顶,还有殿下的太子之位。”

萧昭翊僵住了。

他低头,看着那只被自己随手搁在案角的暖炉,又看看沈砚沉静的侧脸,忽然觉得喉头发紧。他伸手,将暖炉往自己这边拢了拢,双手护住,像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
“那……那孤不碰它了,”他声音低下去,像只被主人训斥过的大型犬,“孤就看着它,行了吧?”

“殿下该抄书了,”沈砚将研好的墨汁推过去,声音平稳,“三日,六万字。殿下今日才抄了三百字,还剩五万九千七百字。”

萧昭翊哀嚎一声,将额头抵在书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墨狐皮大氅的袍角扫过案角,将那本《考工记》带得翻了个身,纸页哗啦啦响。

“淮清,”他侧首,脸贴在冰凉的案面上,声音闷闷的,“你帮孤抄。孤给你研墨,给你捶背,给你……给你暖手。”

“臣不代笔,”沈砚垂眸,将墨锭搁在砚台边,指尖在袖中轻轻叩了叩,“但臣可以陪殿下抄。”

他说着,从案下抽出另一张纸,铺在面前,又提起一支笔,蘸满墨汁,在纸上落下清隽的字迹。

“冬官考工记,国有六职,百工与居一焉……”

他一边写,一边侧首,看向太子。萧昭翊还趴在案上,脸贴着桌面,眼睛却睁着,一瞬不瞬地看着沈砚的笔尖。

“殿下,”沈砚笔尖未停,声音清冷,“该写了。”

萧昭翊叹了口气,那叹息极长,像一头被主人踹了一脚的犬。他慢吞吞地爬起来,重新抓起笔,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划拉。写一行,停三息,偷瞄沈砚一眼,再写一行。

“淮清,”他忽然开口,笔尖悬在半空,墨汁凝成一滴,将落未落,“你说父皇怎么不罚你?你明明也翻墙了。”

“臣是陪殿下,”沈砚将写完的一张纸放到一旁,纸页在案角摞成一小叠,“臣未碰暖炉,未撬窗栓,未说谎。”

“你就在旁边看着!”

“臣看着,”沈砚侧首,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,那弧度极浅,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,“所以臣陪抄。”

萧昭翊瞪了他一眼,随即又笑了。他低头,继续抄书,字迹依旧潦草,却比之前认真了几分。他写一行,偷看一眼暖炉,写一行,又偷看一眼沈砚。

窗外,雪又下了起来,细碎的雪沫子落在窗棂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书房内,炭盆噼啪作响,墨香与暖香混在一起,酿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。

萧昭翊抄到第一千字时,忽然停笔。

他侧首,看向沈砚,那人已经抄完了三千字,纸页摞成整齐的一叠,字迹清隽,笔画却利。

看了一会儿,萧昭翊将笔重新蘸满墨,在纸上落下歪歪扭扭的一笔,“孤抄左边,你抄右边。抄完了,孤请你吃夜宵。东宫膳房新来了个厨子,会做蟹粉狮子头。”

“殿下,”沈砚提笔,在纸上落下清隽的字迹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,“蟹粉狮子头,是陛下昨日赏给东宫的。”

“那孤借花献佛,”萧昭翊咧嘴一笑,露出一点白牙,那笑容张扬得像冬日里唯一的热源,“反正父皇的东西,迟早都是孤的。孤提前用用,怎么了?”

沈砚垂眸,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,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瞬,随即落下,字迹比先前更清隽了几分。

窗外,风雪渐大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,挨得很近,像一幅被炭火烤暖的画。那只铜胎掐丝珐琅暖炉静静立在案角,炉盖镂空,散发着一股极淡的暖香,将满室的墨香与少年人的低语,都笼在一片朦胧的春意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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