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书房的门被推开时,带进一股冷风,卷得案上那叠抄好的《考工记》纸页哗啦啦翻卷,像一群受惊的白蝶。
萧昭翊正趴在案上,右手握着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墨汁凝成一滴,将落未落。他左手覆在案角那只铜胎掐丝珐琅暖炉上,指腹蹭着掐丝珐琅的纹路,眯着眼,像一只餍足的猫。听见脚步声,他猛地睁眼,墨汁那滴落在纸面上,洇出一个大大的黑点。
“殿下,”沈砚坐在他身侧,手里捏着墨锭,在砚台里缓缓研磨,声音清冷,“抄到第几遍?”
“第七遍,”萧昭翊把那张毁了的脸朝下扣在案上,随即抬头,看向门口,“孤听着这脚步声,怎么像……”
“像朕?”
皇帝萧衍跨进门来,龙袍上的十二章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腰间玉带扣得端正,手里却拎着半块啃剩的桂花糕,糕屑落在袍角上,洇出几点暗黄。他身后跟着李德全,李德全怀里抱着一摞奏折,脸上堆着笑,额头却渗着细汗,显然是一路紧赶慢赶跟来的。
萧昭翊手一抖,笔杆滚到案角,差点掉下去。他慌忙爬起来,玄色织金常服的袖口扫过砚台,带起一阵风,将墨香吹得四散。他跪也不是,站也不是,最终只是僵在椅中,挤出一个干笑:“父皇……您怎么来了?”
“朕不能来?”萧衍将桂花糕往袖袋里一塞,那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。他大步走到书案前,双手撑在案沿上,俯身,目光在那叠抄好的纸页上扫了一圈,“朕来看看,你抄到第几遍了?有没有偷懒?”
“儿臣不敢偷懒,”萧昭翊把扣着的纸页翻过来,将那个墨团往身侧藏了藏,随即把抄好的几叠纸往前推了推,“这是七遍,您过目。”
萧衍拿起最上面一叠,纸页在指尖翻了翻。字迹歪歪扭扭,像蚯蚓爬过,一笔一画都带着怨气,却确实抄满了六千字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末尾那行字——“冬官考工记终,太子萧昭翊恭录”——嘴角微微翘了翘,随即又压下去,板着脸点头:“嗯,字有进步。比上回那道请安折子强些,至少朕能认出来了。”
“父皇谬赞,”萧昭翊从袖中摸出帕子,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,随即伸手去够茶盏,“父皇请用茶。淮清,给父皇斟茶。”
沈砚已起身,从案角提起一只青瓷茶壶。那壶是镇国公府前日送来的,配着四只同色茶盏,釉色如雨后天青,胎薄如纸,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。他提起壶,往一只盏里注满茶汤,双手递到皇帝面前:“陛下,请。”
萧衍接过茶盏,指尖在盏壁上摩挲了两下,目光却未落在茶水上,而是盯着那只茶壶。他眯起眼,凑近了看,又侧首,用指节轻轻叩了叩壶身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。
“这壶……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拖得老长,像一根被抻到极限的丝,“朕看着眼熟。”
萧昭翊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:“父皇眼熟?”
“眼熟,”萧衍将茶盏放下,伸手就去拿那只茶壶,动作快得像抢,“这是朕早年赐给镇国公的吧?怎么在你这儿?朕当年可是心爱得很,后来找不着了,原来是被镇国公顺走了!”
他说着,将茶壶往自己这边拢了拢,那姿态像孩童护住了好不容易发现的糖。
“父皇,”萧昭翊放下茶盏,杯底磕在案上,发出一声脆响,“您记错了。这壶是镇国公给淮清的生辰礼,您压根没见过。内务府的册子上都没记过这物件,您上哪儿赐去?”
“胡说,”萧衍瞪眼,胡子翘了翘,手指在壶身上点了点,“朕看着就是眼熟。这釉色,这胎骨,朕当年在御书房用过一只一模一样的。定是镇国公当年进宫,顺手……顺手借走了,一借就是十二年。如今朕收回,天经地义。”
沈砚站在案侧,垂着眸,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。他未动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笺,双手呈上,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:“陛下,臣可以给您看购买票据。这是镇国公夫人上月从汝窑瓷坊订的,坊主亲笔签的字,日期、银两、器物名目,一笔一笔,分毫不差。陛下若觉得眼熟,许是汝窑的釉色相近,并非同一只。”
萧衍接过洒金笺,低头看了看。笺上字迹清晰,确实写着“汝窑天青釉茶壶一套,作价三百两,镇国公府裴氏订”。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半晌,嘴角抽了抽,随即把洒金笺往袖袋里一塞,和那半块桂花糕放在一起。
“……朕看错了,”他清了清嗓子,龙袍袖子扫过案角,将那叠《考工记》带得歪了半寸,“朕年纪大了,记性不好。这壶,朕不收了。”
“父皇圣明,”萧昭翊憋着笑,肩膀微微发抖,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跟着颤了颤,“父皇请喝茶,喝完茶,儿臣继续抄书。”
“抄什么书,”萧衍端起茶盏,仰头饮尽,喉结滚动,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,随即把杯子往案上一顿,“朕考较你几句。考工记开篇第一句,是什么?”
“国有六职,百工与居一焉,”萧昭翊脱口而出,随即又补了一句,“或坐而论道,或作而行之,或审曲面势,以饬五材,以辨民器……”
他背到一半,忽然卡住了,目光飘向沈砚。沈砚垂着眸,指尖在袖中轻轻叩了叩,嘴唇微动,无声地接出下一句。萧昭翊眼睛一亮,立刻跟上:“……或通四方之珍异以资之,或饬力以长地财,或治丝麻以成之!”
“嗯,”萧衍满意地点点头,绿豆眼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“背得还算流利。可见抄了七遍,确实进了脑子。朕再问你,‘天有时,地有气,材有美,工有巧’,下一句?”
“合此四者,然后可以为良,”萧昭翊这次没看沈砚,自己接了出来,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得意,“材美工巧,然而不良,则不时,不得地气也!”
“好,”萧衍拍了拍案沿,力道不轻不重,拍得那叠纸页一跳,“看来没白抄。朕今日来,算是来对了。太子勤勉,朕心甚慰。”
他说着,目光在案上缓缓游移,从《考工记》的纸页,移到那只暖炉,又移到太子手边的砚台。那砚台是太子昨日才从内务府领的,端石新坑,砚身雕着松鹤延年,石眼活泛,像谁把一汪泉封在了石头里。太子平日里写字用的就是它,砚池里还残留着半池未干的墨汁。
萧衍的手,不动声色地朝那砚台移去。
“父皇,”萧昭翊正低头去整理抄坏的纸页,未抬头,声音却飘过来,“您手往哪儿伸呢?”
萧衍的手僵在半空,指尖离砚台边缘只有三寸。他清了清嗓子,将手收回来,在龙袍上抹了抹:“朕……朕看这砚台不错,想替你磨墨。”
“不敢劳父皇大驾,”萧昭翊将砚台往自己这边拢了拢,墨池里的墨汁晃了晃,在烛光下泛着暗光,“儿臣自己磨。父皇,您茶也喝了,功课也考较了,是不是该回御书房批折子了?”
“急什么,”萧衍重新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姿态端庄,像是要长谈,“朕难得来东宫,多坐会儿。李德全,把朕带来的奏折放下,朕在这儿批几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