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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驾到(第2页)

李德全忙不迭将怀里那摞奏折搁在案角,堆得像一座小山。萧衍伸手,从最上面抽出一本,朱笔在指尖转了转,却未落下,而是侧首,看向沈砚:“小淮清,你这字,朕许久未见了。来,替朕批个‘阅’字,朕看看你的腕力。”

“陛下,”沈砚拱手,“臣不敢僭越。”

“让你批你就批,”萧衍将朱笔往他面前一递,笔杆在案面上顿了顿,“朕的朱笔,太子批得,你批不得?”

沈砚沉默片刻,伸手接过朱笔,在奏折末尾落下一个“阅”字。字迹清隽,笔画却利,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。

萧衍盯着那字,看了半晌,忽然叹道:“好字。比太子那蚯蚓爬的强百倍。”

“父皇!”萧昭翊从案上抬起头,嘴角还沾着一点墨渍,“儿臣那是草书!草书您懂不懂!”

“朕不懂草书,朕只懂好看不好看,”萧衍将奏折合上,随手往案角一放,随即伸手,去拿第二本。他的手在奏折上停了停,忽然拐了个弯,一把抓住了那只砚台。

动作快如闪电。

“父皇!”萧昭翊瞳孔骤然收缩,伸手去抢,却被萧衍侧身避开。

“这砚台,朕看着也眼熟,”萧衍将砚台抱在怀里,端石在他掌心泛着温润的光,他低头,用袖角擦了擦砚池里的残墨,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什么珍宝,“朕当年在东宫当太子时,用过一只一模一样的。后来赏给了你皇祖父……不对,是你皇祖父赏了朕……也不对……”

“父皇,”萧昭翊从椅子里弹起来,绕过书案,伸手去拽皇帝的袖子,“那是儿臣昨天才从内务府领的!新坑端石!内务府的册子上还记着呢!您批个条子,让李德全去查!”

“查什么查,”萧衍将砚台往怀里一揣,龙袍前襟被墨汁洇出一块暗色,他也不顾,只是大步朝门口走去,“朕说是朕的,就是朕的。朕年纪大,记性好得很。这砚台,朕收回御书房,替你保管几日。你抄完了十遍《考工记》,来朕这儿领。”

“父皇!”萧昭翊追上去,靴底在青砖上踏出急促的声响,“您那是抢!不是收!”

“朕是皇帝,”萧衍跨出门槛,回头瞪了他一眼,绿豆眼在暮色里闪着光,“皇帝的事,能叫抢吗?叫借。朕借几日,用腻了还你。”

他说完,抱着砚台,大步消失在廊下的风雪里。李德全小跑着跟上,怀里那摞奏折忘了拿,堆在案角,像一座被遗忘的山。

萧昭翊站在门口,手还悬在半空,指尖保持着抓握的姿势,却什么都没抓到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翻飞,像一面被风吹乱的旗。

“……他是不是忘了,”萧昭翊缓缓收回手,转身看向沈砚,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,“那砚台是儿臣昨天才从内务府领的?新坑端石,石眼还冒着热气呢。”

沈砚已坐回椅中,提起茶壶,往自己的建盏里注了一杯水。茶汤清亮,热气袅袅,他垂着眸,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。

“殿下,”他开口,声音清冷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陛下不是忘了。陛下是……顺手。”

“顺手?”萧昭翊走回书案边,一屁股坐在椅中,双手抱胸,天子剑的剑鞘在腰侧轻轻晃荡,“他顺手把孤的砚台顺走了!那是孤昨日才领的!孤还没焐热呢!”

他越说越气,伸手将案上那叠《考工记》拍得哗哗响:“孤抄了七遍,六万多字,手都写断了,他一来,喝口茶,考较几句,就把孤的砚台抱走了!这还是亲爹吗?”

“是亲爹,”沈砚将茶盏放下,杯底磕在案上,发出一声脆响,“陛下还留了那半块桂花糕在袖袋里,没掏出来。”

萧昭翊被他这话噎得一愣,随即低头,看着案上那只空荡荡的砚台位置,墨池里的残墨已经被皇帝用袖子擦干净了,只剩一圈淡淡的墨渍,像谁未曾说出口的半句话。

他忽然抬起头,眼睛一亮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被烛火点燃。

“淮清,”他伸手,拽住沈砚的袖子,指尖捏着那截玄色布料,轻轻晃了晃,“你说的对。”

“臣说什么了?”

“你说父皇是顺手,”萧昭翊从椅子里弹起来,墨狐皮大氅从椅背上滑落,被他一把抓在手里,往肩上一披,“那孤也可以顺手。他顺手顺走了孤的砚台,孤今晚就去顺手顺回来。御书房后墙那处矮墙,孤翻得熟!”

沈砚抬眸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

太子眼底有血丝,是抄了七遍书熬出来的。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,是今早忘了刮的。嘴角还翘着,露出一点白牙,那笑容张扬得像冬日里唯一的热源,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狡黠,和几分被宠溺出来的肆无忌惮。

“殿下,”沈砚开口,声音轻了几分,像是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,“臣何时说过让您去偷回来?”

“你说了,”萧昭翊理直气壮,将大氅的系带胡乱打了个结,“你说‘陛下是顺手’。顺手就能拿,那孤也能顺手拿。孤去拿自己的砚台,天经地义!”

“殿下,”沈砚起身,将案上那叠《考工记》往太子手边推了推,动作从容,“您还剩三遍,一万八千字。三日之期,明日是第二日。您今晚若去翻墙,明日抄不完,陛下掀的不止是东宫的屋顶。”

萧昭翊僵住了。

他低头,看着那叠纸页,又抬头看看窗外。风雪从窗缝涌进来,将满室的墨香与茶香,都吹散了几分。他伸手,将暖炉往自己这边拢了拢,炉身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,像一块被捂热的玉。

“那……”他声音低下去,像只被戳破的气球,“那孤不今晚去。孤明日抄完了,后日晚上去。后日是第三日,抄完了,父皇就没理由掀屋顶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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