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了?!”萧昭翊瞪大眼,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被气得鼓起来,“父皇!那九龙玉璧是镇库之宝!儿臣上回在私库摸过!九条龙!红宝石眼睛!您说谁也不给的!”
“朕说过谁也不给?”萧衍挑眉,将茶杯往案上一顿,“朕怎么不记得了?朕只记得,某人上回摸完玉璧,在龙角上留了个指印,朕擦了半日才擦干净。那玉璧,朕不给他,给谁?”
“给孤!”萧昭翊脱口而出,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,清了清嗓子,将声音压下去,“儿臣的意思是……那玉璧与东宫气运相合。九龙,九乃数之极,龙乃天子之象,太子居东宫,正该配九龙玉璧。”
“哦?”萧衍坐直身子,龙袍袖子扫过案角,将奏折带得歪了半寸。他伸手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帕子,在指尖转了转,随即擦了擦嘴角残留的糕屑,“太子喜欢九龙玉璧?”
“喜欢!”萧昭翊点头如捣蒜,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随着动作轻轻一扫。
“朕怎么不知道?”萧衍将帕子往榻上一扔,绿豆眼在烛光下闪着促狭的光,“朕只知道,太子喜欢朕的茶叶,喜欢朕的暖炉,喜欢朕的砚台。朕不知道太子还喜欢玉璧。”
“儿臣……”萧昭翊张了张嘴,喉结滚动,像是要辩解,却见萧衍忽然从榻上站起来,大步走到书案前,从案角端起一只青瓷茶盏,仰头饮尽。
“太子,”他开口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像一把磨钝的刀,“承晏近日确实表现好。他带鹦鹉上朝,虽吵闹,却未翻窗,未撬锁,未偷东西。你呢?你上月翻窗偷茶叶,上上月翻窗偷暖炉,上上上月翻窗偷砚台。朕的私库,都快成你的东宫库房了。”
“儿臣那是……”萧昭翊声音发虚,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弦,“是借……”
“借?”萧衍冷笑一声,将茶盏往案上一顿,发出一声脆响,“你管翻窗叫借?承晏至少走正门。你呢?你翻窗。朕若把玉璧赐给你,你打算怎么拿?翻窗进来,扛着玉璧再翻出去?”
萧昭翊的耳根腾地红了,从耳尖一直烧到脖颈,在玄色朝服的领口上方晕出一层淡淡的血色。他垂下眼,盯着金砖地上自己的倒影,不说话了。
沈砚站在太子身后,垂着眸,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。他未抬头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帕,在指尖轻轻摩挲,像在等待什么。
“父皇,”萧昭翊忽然开口,声音低下去,像只被戳破的气球,“儿臣……儿臣以后不翻窗了。”
“哦?”萧衍挑眉,重新歪回榻上,将玄狐皮毯子拉到下巴,“那你要怎么拿?”
“儿臣……儿臣每日来请安,”萧昭翊膝行半步,凑到榻前,“儿臣帮父皇批折子,儿臣帮父皇捶背,儿臣……儿臣不偷了,儿臣要。”
“你要?”萧衍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出声,笑声在御书房内回荡,惊得梁上麻雀扑棱棱乱飞。他伸手,将太子头顶的玉冠扶正,掌心在发顶上揉了揉,“你要,朕就得给?太子,朕是皇帝,不是你家库房管家。”
“儿臣知道,”萧昭翊将头顶的掌心蹭了蹭,像只被主人顺毛的犬,随即抬眸,眼底映着炭火的光,“儿臣表现。儿臣表现好了,父皇就赏给儿臣,好不好?”
萧衍的嘴角抽了抽。
他想象了一下太子每日来请安、批折子、捶背的画面,忽然觉得心口发紧,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把。他侧首,看向站在后头的沈砚,绿豆眼在烛光下闪着光:“小淮清,你说,太子这表现,值不值一方九龙玉璧?”
沈砚上前半步,双手交叠,深深一揖:“陛下,臣不敢妄议。但殿下确实……有心改过。”
“有心改过,”萧衍喃喃自语,随即摆摆手,“罢了。太子,从明日开始,你每日来请安,批十本折子,朕看看你的表现,再决定玉璧给谁。”
“谢父皇!”萧昭翊从地上弹起来,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扫过炭盆边,带起一阵风,将火星子吹得簌簌飞扬。他转身,朝沈砚使了个眼色,随即大步朝门口走去,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端上。
沈砚垂眸,将素帕收入袖中,随即朝皇帝深深一揖:“臣告退。”
“去吧,”萧衍从毯子里探出半张脸,绿豆眼在昏暗里闪着光,“看好他。别让他再翻窗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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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御书房。
萧昭翊来得比李德全还早。他穿着玄色织金常服,玉冠束发,腰佩天子剑,手里拎着一叠奏折,是昨日从内阁值房抱来的。他跨进门,将折子往案上一放,随即走到榻前,双手抱拳,草草一揖:“父皇,儿臣来请安。”
萧衍从毯子里探出头:“……今日初一?”
“不是,”萧昭翊伸出手,在皇帝肩头轻轻捶了捶,力道不轻不重,“儿臣来捶背。”
萧衍被他捶得往前一倾,龙袍上的十二章纹跟着一鼓一鼓。他侧首,看向太子,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茫然:“……你吃错药了?”
“儿臣没吃错药,”萧昭翊将拳头往下移,捶在皇帝腰侧,捶得萧衍龇牙咧嘴,“儿臣表现。父皇,这力道如何?”
“……还行,”萧衍重新歪回榻上,将玄狐皮毯子拉到下巴,“左边,再左边。对,就是那。使点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