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没有!”陆昭被拎得脚尖离地,桃花眼瞪得滚圆,像两颗浸了油的黑豆,“臣是替淮清分忧!殿下您想想,淮清长得好,学问好,家世好,满京城的贵女公子都盯着他,臣不挡着,他哪有空批折子?哪有空陪殿下喝茶?”
这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捅进了萧昭翊的心窝。
他猛地松开手,陆昭踉跄着落地,飞鱼服的前襟被揪出一道皱痕。萧昭翊后退半步,双手抱胸,天子剑的剑鞘在腰侧轻轻晃荡,晃出一股烦躁的劲。
“……他不需要你挡,”萧昭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低下去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他有孤。”
“殿下您要批折子啊!”陆昭揉着领口,一脸真诚,“您日理万机,哪有空天天守在淮清门口?臣有空!臣下值了就有空!臣以后天天来,替淮清挡这些牛鬼蛇神!”
萧昭翊被他噎得一愣,随即冷笑一声:“你天天来?你北镇抚司的差事不要了?”
“要啊,”陆昭将端砚往怀里又揣了揣,贴着心口的位置,“臣下值就来。臣……”
“陆指挥使,”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殿内切出来,像一片雪沫子落进炭盆。
沈砚从书案后走出来,手里捏着那份批好的吏部折子,玄色直裰的袍角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极轻的风。他走到陆昭面前,目光在那排礼物上停了一瞬,随即落在陆昭脸上,声音平淡:“你上月输给千金台的三千两,我替你还了。”
陆昭僵住了。
他抱着端砚的手顿在半空,像只被雷劈过的树桩。他缓缓转头,看向沈砚,喉结滚动,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抽气:“……淮清?”
“借条在我这儿,”沈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在指尖转了转,纸页在寒风里微微发硬,“利钱三分,按季结算。这些礼物,我清点过了,共计折银八百两。我充公,上交内务府,抵你一部分债。还剩两千二百两,你打算怎么还?”
陆昭的脸色从脖颈开始,一层血色褪下去,漫过耳根,直抵太阳穴,最后凝成一片苍白。他张了张嘴,嘴唇哆嗦了两下,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。他低头,看看怀里的端砚,又看看沈砚沉静的侧脸,忽然觉得掌心发烫,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“淮清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弦,“你……你不能这样……”
“或者,”沈砚将借条收回袖中,指尖在袖沿轻轻叩了叩,“我把账本给王妃。听说王妃近日在查安王府的账,顺道查一查锦衣卫指挥使的私账,应该不难。”
陆昭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他手忙脚乱地将端砚放下,又将画轴、花瓶一并推远,像推几枚烫手的山芋。他双手抱拳,朝着沈砚深深一揖,腰弯得极低,飞鱼服的袍角扫在雪地上,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:“淮清!我错了!这些礼物……这些礼物都是你的!我……我一粒瓜子都没拿!”
“你拿了一把,”沈砚垂眸,看着雪地里那堆瓜子壳,声音清冷,“瓜子壳还在。”
陆昭: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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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哈哈哈哈!”
一阵笑声从宫道尽头传来,惊得枝头积雪簌簌落下。萧承晏摇着那把白玉折扇,扇面上“看戏”二字龙飞凤舞,他大步走到东宫门口,绛色锦袍的领口被寒风吹得翻卷,眼角泪痣在日光下像一滴凝固的墨。
“大哥,”他合拢扇子,用扇柄点了点下巴,随即看向雪地里那排礼物,以及跪在地上的陆昭,桃花眼弯着,“你这东宫都快成杂物铺了。陆昭这脑子,是不是以为人家来给他送礼的?”
萧昭翊侧首,目光从陆昭身上移到萧承晏脸上,眼底的红丝在日光里一闪:“二弟,你再废话,孤把你鸟毛拔了做毽子。”
“拔吧,”萧承晏从善如流,将扇子往腰带里一插,随即伸手,从左肩上抓下那只绿毛鹦鹉,往太子面前一递,“鸟在这儿。臣弟近日被夫人罚,鸟被关禁闭,今日才放出来。大哥若拔毛,臣弟省得喂了。”
那鹦鹉歪着头,黑豆眼盯着萧昭翊,扯开嗓子尖叫:“太子蠢!太子蠢!”
萧昭翊的脸色从黑转青,从青转红,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。他伸手指向鹦鹉,指尖在寒风中微微发颤:“萧承晏!你的鸟!”
“臣弟的鸟怎么了?”萧承晏一脸无辜,将鹦鹉重新搁回肩上,用扇柄给它梳理羽毛。
他顿了顿,侧首看向沈砚,桃花眼弯着:“淮清,大哥若是跟鸟生气,算什么?”
沈砚正弯腰,将那方端砚从雪地里捡起来,用袖口擦了擦砚身上的雪沫子。他未抬头,只是声音从日光后飘出来,平稳得像一潭深水:“安王殿下,您的鸟上月骂了靖王殿下,这月骂了太子殿下。再下个月,该骂陛下了。”
萧承晏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他缓缓转头,看向肩上的鹦鹉,扇柄在鸟喙上轻轻敲了敲:“……你敢骂父皇?”
鹦鹉歪着头,黑豆眼眨了眨,随即扯开嗓子,换了一句:“不敢!不敢!”
萧承晏松了口气,随即又看向沈砚,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佩服:“淮清,你……”
沈砚将端砚放入锦盒,合上盖子,动作从容,“臣只是提醒安王殿下,鸟养久了,会学舌。学多了,祸从口出。”
萧承晏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出声,笑声在东宫门口回荡,惊得梁上麻雀扑棱棱乱飞。他伸手,用扇柄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,随即朝太子草草一揖:“大哥,臣弟先走了,回去教鸟学新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