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昭翊的脸色黑了半分。
孟令峤已经走到席前三步远的地方。她捧着那只锦盒,指尖在盒面上微微发颤,藕荷色裙摆在身后轻轻晃动。她张了张嘴,还未出声,萧昭翊已站起身,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扫过案沿,将沈砚挡在身后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孟令峤,剑眉微挑,眼底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,像深潭映雪:“孟姑娘有事?”
孟令峤僵在原地,手中的锦盒像一块烧红的炭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:“臣女……臣女听闻沈大人嗜茶,特备了一份薄礼……”
“沈少傅的茶,”萧昭翊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切进殿内的空气里,“孤包了。他喝不惯外头的茶叶。”
孟令峤的脸色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白,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调色盘。她低下头,将锦盒往袖中收了收,匆匆行了一礼:“……是臣女唐突了。”
她转身离去,藕荷色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,脚步踉跄,像一滴墨落进雪里,转瞬就不见了。
陆昭从旁插过来,飞鱼服的袍角带起一阵风,将孟令峤与沈砚彻底隔开。他低头,看着孟令峤离去的方向,又看看太子,桃花眼眨了眨:“殿下,臣是不是……又挡了谁的道?”
“你挡得好,”萧昭翊回身,看向沈砚,那人正低头收拾茶具,将建盏、茶壶一一收入锦袋,动作从容,仿佛刚才的风波与他无关,“淮清,明日那姑娘若再送茶叶来,你收不收?”
沈砚将锦袋系好,抬眸看他,目光平静:“殿下,臣只喝殿下送的茶。”
萧昭翊愣了一瞬,随即嘴角不自觉上扬。他猛地转身,大步朝殿外走去,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在身后翻飞,像一面被风吹乱的旗:“……孤没送你茶!”
沈砚跟在他身后,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,提着那只锦袋,消失在保和殿外的夜色里。
殿内,萧承晏摇着扇子,看着那两道并肩离去的背影,忽然笑出声。他用扇柄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,侧首对温芷兰道:“夫人,大哥这是……被淮清反将了一军?”
温芷兰端起一杯茶,抿了一口,随即放下,声音淡淡:“夫君,你的扇子,今晚也睡书房。”
萧承晏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缓缓转头,看向温芷兰,眼角泪痣垂着,露出几分真切的委屈:“夫人……本王今日没惹事……”
“你笑了,”温芷兰起身,藕荷色褙子的袍角在空气中旋出一道弧线,“夫君笑得太响,臣妾头疼。”
她说完,转身朝殿门走去,裙角在青砖上拂过,没有半点声响。
萧承晏瘫坐在席中,像一条被晒干的鱼。他低头,看看手里的扇子,又看看太子和沈砚离去的方向,忽然觉得嘴里的蜜饯不甜了。
殿外,风雪又起了,细碎的雪沫子落在宫道的灯笼上,将那几团将熄未熄的火,映得朦胧而温暖。萧昭翊走在前头,脚步飞快,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声响。他走过三道宫墙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等沈砚。
沈砚不疾不徐地跟上来,玄色常服被风鼓起,又迅速落下。
“淮清,”萧昭翊开口,声音闷闷的,像只被戳破的气球,“你刚才那句话……是哄孤的,还是真心?”
“哪句?”
“你说……你只喝孤送的茶。”
沈砚脚步微顿,侧首看他。太子站在灯笼下,玄色织金常服被火光映得发暖,他捏着天子剑剑柄的手指微微发紧,指节泛白,像在等待什么宣判。
“殿下,”沈砚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,“臣从不哄人。”
萧昭翊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见沈砚已经抬脚朝前走去,玄色袍角在风雪中一扫,像一片被风卷走的云。他提着那只锦袋,里头装着他的茶壶和茶盏,在寂静的宫道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“淮清!”萧昭翊追上去,与他并肩,肩膀撞了撞他的肩头,“等等孤!”
两人一前一后,消失在宫墙的转角。风雪将两人的脚印覆盖,像是谁随手抹去了两行墨痕,只留下满院的素白,和一声未散的轻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