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纠缠(第2页)

“刚到?”萧昭翊挑眉,伸手从案上端起一只茶杯,是墨七刚斟的,他仰头饮尽,喉结滚动,随即把杯子往案上一顿,发出一声脆响,“孤怎么听说,你在这儿坐了半柱香了?墨七,你数错时辰了?”

墨七站在一旁,腰杆挺得笔直,声音却发虚:“回殿下,孟姑娘确实……坐了半柱香。”

萧昭翊哼了一声,目光在孟令峤脸上转了个圈。那姑娘低着头,脖颈修长,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,像一弯玉。他忽然想起沈砚的侧脸,那人低头批折子时,后颈的弧度也这般好看,却比这姑娘清瘦得多,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。

“孟姑娘,”萧昭翊将双手抱在胸前,天子剑的剑鞘在腰侧轻轻晃荡,“孤问你,你的字,是谁教的?”

孟令峤一愣,显然没料到太子会问这个。她抬起头,目光与萧昭翊相接,随即又迅速垂下,声音轻了几分:“回殿下,是家父。家父说,臣女的字……还欠火候。”

“欠火候,”萧昭翊重复了一遍,随即伸手,从案上抽过一张空白的公文笺,在指尖转了转,“孤的字也欠火候。孤的少傅说,孤的字像蚯蚓爬。孟姑娘,你觉得孤的字,像什么?”

孟令峤僵在原地,手指攥着锦盒,指节泛白。她看着太子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,忽然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。那目光里没有怒意,甚至没有温度,却像一把钝刀,在她脸上轻轻刮了一圈。

“殿下的字……”她斟酌着词句,声音发颤,“殿下的字……龙飞凤舞,气象万千。”

“龙飞凤舞?”萧昭翊笑了一声,那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,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,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,“孤的少傅要是听见这话,怕是要笑出声。孟姑娘,你这不是夸孤,是骂孤。”

“臣女不敢!”孟令峤噗通跪下,月白裙摆在青砖上铺展开来,像一朵开败的花。她双手捧着锦盒,举过头顶,“臣女……臣女只是想请教沈大人,这卷《兰亭序》有几处笔法,臣女始终临不像……”

“临不像就别临了,”萧昭翊将那张公文笺往案上一拍,随即起身,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扫过炭盆边,带起一阵风,将火星子吹得簌簌飞扬。他走到孟令峤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沈少傅的字,是孤看着练出来的。他十二岁进宫,孤十岁,他握着孤的手,一笔一画地教。孟姑娘,你想学他的字,得先问问孤,答不答应。”

孟令峤的肩膀微微发抖,月白襦裙的领口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。她低着头,看着太子靴尖上沾着的一点墨渍,那是方才在书房里,沈砚的笔尖溅出来的。她忽然觉得喉头发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“臣女……臣女不敢……”

“不敢就好,”萧昭翊转身,朝门口走去,走到帘边,脚步微顿,侧首,声音从帘后飘回来,像一块石头滚过冰面,“沈少傅公务繁忙,姑娘请回。这字帖,搁这儿也行,带走也行。孤看……他今日是不会来了。”

他说完,掀帘离去,玄色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,像是谁在他靴底灌了铅。

孟令峤跪在地上,双手还举着那只锦盒,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发麻。墨七站在一旁,看看太子离去的方向,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姑娘,挠了挠头,憨实地叹了口气:“孟姑娘,您起来吧。殿下走了。”

孟令峤缓缓站起身,月白裙摆在膝上皱成一团。她将锦盒抱在怀里,指尖在盒面上掐出一道深深的痕,像是要把那木头掐出血来。她侧首,看向门外那道回廊,廊下的红梅被风吹得簌簌作响,落了几瓣在青石板上,像几滴凝固的血。

“沈大人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,“真的在批折子吗?”

“在批呢,”墨七将茶盘收起,青瓷杯在盘底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,“主子批折子的时候,连饭都顾不上吃。姑娘,您别等了。”

孟令峤垂下眸,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颤抖的阴影。她抱着锦盒,转身朝殿外走去,脚步虚浮,像踩在棉花上。月白裙摆在身后轻轻晃动,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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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宫书房内,炭盆噼啪作响。

沈砚将最后一本折子批完,将笔搁在笔山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抬手,揉了揉眉心,指尖在太阳穴上轻轻叩了叩。

萧昭翊歪在圈椅里,手里拎着那柄天子剑,剑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椅扶手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他侧首,看向沈砚,目光在对方疲惫的眉峰上停了一瞬,随即开口,声音闷闷的:“淮清,那孟姑娘……其实不错。”

沈砚抬眸,目光与他相接,眼底映着炭火的光,像两潭深水:“殿下想撮合臣?”

“孤就是问问,”萧昭翊将剑鞘往案上一拍,随即坐直身子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姿态端正得像是在上朝。他清了清嗓子,目光却飘向窗外,“孟姑娘知书达理,字也临得好,家世清白。你……你就没半点动心?”

沈砚垂眸,将批好的折子一一摞齐,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叩了叩:“臣不喜甜,也不喜麻烦。”

萧昭翊的牙关松了松,像是谁悄悄卸下了他嘴里的一块骨头。他莫名地松了口气,肩膀垮下去半寸,随即又强撑着坐直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:“哦,那孤不撮合了。孤看她也……也就那样。”

沈砚抬眸,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极轻,像蜻蜓点水,从萧昭翊的眉峰滑到嘴角,又落回他微微发红的耳尖。沈砚未说话,只是将案角那盏铜灯往太子手边推了推,火光跳了一下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挨得很近。

“殿下,”他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,“臣的茶凉了。”

“凉了再沏,”萧昭翊将双手枕回脑后,双腿往炭盆边伸了伸,像只终于找到倚靠的大型犬。他眯起眼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,那弧度极浅,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,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,“孤让人去取热水。淮清,你批了一下午折子,孤陪你喝一壶。”

沈砚起身,从案下取出那只红泥炭炉,往炉里添了两块炭。火光映在他侧脸上,将那层清冷融化了半分。他提起茶壶,往盏中注了一泡水,热气袅袅上升,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缕白雾,转瞬便散了。

窗外,风雪又起了,细碎的雪沫子落在窗棂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而长街尽头,那辆青帷马车早已消失在拐角,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车辙,被风雪渐渐填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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