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算准了距离、角度,乃至他步履节奏。只道至少能触其衣袖,引他回首……
沈砚足下微错。
他并未回头,只左脚向侧滑半寸,右足跟轻旋,身形如风卷落叶,飘然让开半步。孟令峤指尖擦过他玄色直裰袖口,勾住布料,却抓不住那股力道,整个人扑空,重重跌在青石板之上。
“姑娘!”丫鬟惊叫,扑去搀扶。
孟令峤掌心擦过冰冷石板,灼痛如火燎。月白裙摆在雪水中洇开深色,宛若残花陷泥。她手指仍攥着沈砚袖口,将那截玄色布料扯出深褶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沈砚垂眸,看着自己被扯住的袖口。
眉心几不可察地微蹙,他伸手捏住袖口另一端,轻轻一抽。布料自孟令峤指间滑脱,发出极轻窸窣声,如蛇蜕皮。他低头,看着袖口褶皱及边缘沾染的雪泥——乃孟令峤掌心所蹭。
“姑娘当心,”他开口,声淡如述天气,“宫道湿滑,莫要摔着。”
言毕,他抚平袖口,动作从容如理公文。随即转身,继续前行,靴底踏石之声沉稳依旧。
孟令峤跪坐于青石板上,丫鬟来扶,她却挣开,只死死望着那道远去背影。玄色直裰于宫道尽头一闪,转入墙后,杳然不见。
泪珠终是滚落,于颊上划出亮痕,她却咬唇,未泣出声。
“姑娘……”丫鬟低声劝慰,“咱们回吧……”
“不回,”孟令峤以袖胡乱拭面,将那截空袖攥入掌心,声渐低,却执拗,“我要等父亲下朝……我要禀明父亲……”
言未尽,只低头看着掌心空处,忽地牵起一抹苦笑。那笑意极涩,宛若黄连嚼碎,咽入喉中。
御书房内,皇帝萧衍斜倚紫檀榻上,左手捏半只酱肘,右手握朱笔,油星溅于江南水患奏折之上,洇出数点暗红。
“陛下,”沈砚自门外入,双手交叠,深深一揖,“臣有本奏。”
萧衍抬眸,目光在沈砚面上稍驻,复落于他手中牛皮纸袋上。放下朱笔,将肘子掷于碟中,油指于龙袍上抹了抹:“小淮清,你手里提的是何物?朕瞧着……倒似丧仪纸钱。”
“比纸钱沉重,”沈砚上前半步,将牛皮纸袋置于御案角,解去麻绳,抽出账册,“孟拓山的命。”
萧衍嘴角微抽。
他坐直身子,龙袍十二章纹随动作一晃,伸手自沈砚手中接过账册,翻览首页。目光稍驻,翻至第七页,见那汇票副本时,指节于纸面轻顿。
“八万四千两?”声自齿间挤出,“河堤款?”
“正是河堤款,”沈砚自袖中取出铁盒,双手呈上,“另有密信三封,火漆印北狄狼首。孟拓山以边防图易银,一图两万两,共售六万两。”
萧衍凝视那狼首火漆半晌。
忽而伸手,自案角端茶一饮而尽,喉结滚动,闷响一声。将杯盏顿于案上,震得碟中肘子一跳。
“好,”他开口,声不高,却如坚石滚过冰面,“好个孟拓山。朕拨银修堤,他拿来买命。朕予他俸禄,他拿去饲狼。”
“陛下,”沈砚垂眸,声线平稳,“孟拓山府中私蓄兵丁五十,假作家丁。臣请旨,即刻拿人。”
“准,”萧衍自榻上起身,大步至书案前,自屉中取出金牌一枚,塞入沈砚手中。金牌黄铜所铸,边缘刻蟠龙纹,沉甸甸坠于掌心,“朕之金牌,见牌如见君。北镇抚司之人,任你调遣。孟府上下,一个不许走脱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沈砚将金牌收入袖中,深深一揖,转身向门。玄色直裰袍角扫过门槛,宛若风卷流云。
孟府位于城西,三进院落,门前石狮一对,张牙舞爪,却被雪埋半截,宛若冻僵之兽。朱漆大门紧闭,门缝漏出昏黄烛光,宛若内里焚着何物。
沈砚抵府时,雪复纷扬,细雪沫落于玄色直裰领口,洇出深色湿痕。身后随陆昭并锦衣卫三百,绯色飞鱼服于雪地中宛若暗红长河,悄然围住孟府三面高墙。
陆昭绣春刀横于腰侧,刀穗被风吹得笔直。他侧首看向沈砚,桃花眼于雪光中泛着水色:“沈大人,自正门入?”
“正门,”沈砚抬手,自袖中取出金牌,于指尖转了转,“陛下金牌在此,见牌如见君。”
陆昭单膝跪地,身后三百锦衣卫齐刷刷跪下,飞鱼服袍角扫过雪地,发出细碎窸窣,如风吹苇丛。
“卑职等,听沈大人调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