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明日早朝,”沈砚将那碟酱黄瓜往太子手边推了推,声音平淡,“殿下吃点菜,空腹饮酒伤身。”
萧昭翊抓起一块酱黄瓜扔进嘴里,嚼得咔嚓响,随即又给自己斟了一杯,“孤高兴。今日孟拓山那案子结了,三司会审定罪,流放三千里,家产充公。淮清,你这三个月没白熬。”
“是陛下圣明,”沈砚提起酒壶,往太子杯子里添了半杯,只添半杯,“臣只是跑腿。”
“你少来,”萧昭翊屈指,在石桌上轻叩一下,发出笃的一声,“没有你,孟拓山那八万四千两,能追出来?没有你,那三封北狄密信,能截下来?孤看满朝堂,就你一个肯踏踏实实查账的。”
“还有陆指挥使,”沈砚侧首,目光落在陆昭脸上,“北镇抚司的缇骑,出力不少。”
“对对对!”陆昭又灌了一杯,脸颊开始泛红,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月牙,“臣也出力了!臣带人围孟府的时候,那孟拓山还想从密道跑,被臣一脚踹回去了!淮清,你说臣那脚,是不是踢得漂亮?”
“漂亮,”沈砚将那碟卤牛肉往陆昭面前推了推。
萧昭翊低笑出声,那笑声不像往日张扬,倒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暖意。他伸手,从陆昭手里抢过半块酱肘子,塞进嘴里,嚼得腮帮子鼓起,油星子溅在玄色织金常服的领口上,他也不顾。
“淮清,”他咽下肉,又灌了半杯酒,目光开始有些涣散,像蒙了一层雾,“你还记得……那年御花园的梅吗?”
沈砚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记得,”他开口,声音轻了几分。
萧昭翊将酒杯往石桌上一转,杯沿在石头上磨出细微的声响,他侧首,目光落在沈砚脸上,眼底映着炭炉的火光,像两潭深水,“孤当时才十岁,在御书房外头第一次见你。你穿一身玄色袍子,袖口绣着银线,站在镇国公身后,孤说……这人真好看。”
沈砚垂眸,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,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叩:“殿下当时说的是……‘这人真矮’。”
“孤没说过!”萧昭翊瞪眼,随即又笑了,伸手去碰沈砚的胳膊,指尖触到玄狐大氅的皮毛,又收回去,“孤说的是好看!你记错了!”
“臣记得清楚,”沈砚将酒杯放下,杯底磕在石头上,发出一声脆响,“殿下还说,‘这么矮,能当孤的伴读?’”
“然后镇国公就揍你了?”陆昭从旁插嘴,又抓起一块花生米扔进嘴里,嚼得咔嚓响。
“没有,”沈砚侧首,目光落在炭炉跳动的火光上,“父亲只是看了臣一眼。臣当时……确实紧张。”
“紧张什么?”萧昭翊凑近些,手肘撑在石桌上,鼻尖离沈砚的肩膀只有半拳远,“孤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“臣怕说错话,”沈砚提起酒壶,往自己杯子里添了半杯,酒液在青瓷杯壁上荡出一圈涟漪,“怕给镇国公府丢人。”
“你怕个鬼,”萧昭翊嗤笑一声,随即又给自己斟了第三杯,“你第一天就把老三怼哭了,你怕什么?”
“是他先招惹臣的。”
“他当时说什么来着?”
“他说,”沈砚开口,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份公文,“‘你不过是个臣子之子,凭什么跟本皇子平起平坐。’”
“然后呢?”陆昭凑过来,桃花眼瞪得滚圆,像两颗浸了油的黑豆。
“然后?”沈砚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喉结滚动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,“我回他——‘凭殿下连《论语》都背不全。’”
“哈哈哈哈!”萧昭翊笑得肩头微颤,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扫过炭炉边,带起一阵风,将火星子吹得簌簌飞扬,“老三那张脸!我记得!他脸涨得跟酱猪肝似的!然后他就哭了!真的哭了!眼泪鼻涕一起流,跑着去找淑妃告状!”
他一边笑一边往沈砚身边靠,肩膀几乎贴上他的肩膀,撞得他石凳微微一晃。
“淑妃……淑妃去找父皇告状,父皇说……‘人家说得没错,你确实背不全’!老三哭得更惨了!哈哈哈哈!”
沈砚端着酒杯,看着两人笑作一团,眼底映着炭炉的火光,像两潭被搅乱的深水。他轻轻摇了摇头,将杯中残酒饮尽,随即放下杯子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:“殿下当时也在笑。”
“孤当然笑!”萧昭翊将手臂搭在沈砚肩上,整个人歪过去,像只餍足的猫,“孤笑了一下午!晚上还睡不着,跑到你值房外头,想再听一遍。结果你已经在睡了,灯都熄了。”
“臣那时寅时便要起身,”沈砚将炭炉里的银丝炭拨了拨,火光跳了一下,在两人脸上映出一圈温热的晕,“殿下在窗外笑,臣听见了。”
“你听见了不请孤进去?”萧昭翊瞪他。
“臣以为是猫,”沈砚垂眸,将一块酱黄瓜夹进碟子里,推到太子面前,“殿下那时走路无声,像猫。”
“孤是太子,不是猫,”萧昭翊将酱黄瓜扔进嘴里,嚼得咔嚓响,随即又给自己斟了第四杯,“不过……孤那晚确实想进去。想问你,你怎么敢怼老三?你不怕他?”
“不怕,”沈砚提起酒壶,发现壶已空了,便将壶搁回炉上,声音平稳,“臣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“实话实说……”萧昭翊喃喃自语,目光落在沈砚沉静的侧脸上,忽然觉得喉头发紧。他伸手,从石桌底下悄悄拽住沈砚的袖口,指尖捏着那截玄色布料,轻轻晃了晃,“淮清,你这辈子,是不是只会说实话?”